多么冷酷,多么残忍啊。
或许是因为从没有料想过囡囡会活着走出那可怕的神庙,当养父母看到她回来时,脸上满是讶异,又很快收敛起异色——他们怕神使看出异样来。
他们亲昵的搂住她,用力掐着大腿,流淌下虚伪的眼泪,一声声喊着不属于她的名字。
在这个世间,只有虞鸽知道她是囡囡。
待神使走后,他们便又恢复了原本冷漠的样子,拎着水桶塞到她手里,让她去将马场里的马粪清理干净。
马粪很臭,可囡囡清理起来,思绪却不禁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虞鸽应该见到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那样爱她,她这两年定然会过得很愉快。
想着想着,囡囡就笑了起来。
还有七百一十九天,等到七百一十九天后,她就又能见到虞鸽了。
原来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时间是可以按照月、按照天、按照时,按照刻来算的。
她在思念中度过了这七百三十天。
从天还未亮时,囡囡就趴在门旁,期盼着神使大人出现。
就这样,等啊等,直到晌午时,神使穿着一身白袍出现在了马场外。
她快活地像是蚂蚱跳了过去,正以为可以离去时,神使却微笑着,用一根黄金色的长矛拦住了她:“杀了你的父母。”
“……什么?”
神使又重复了一遍。
囡囡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神使,甚至有一瞬以为神使在试探她——难道神使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
“我……”她试图想要解释,但神使却说:“这是每个预选人,成为神女必经的考验。神女是整个苗疆最强的人,她不需要多余的感情,那只会成为神女的累赘。”
“杀了你的父母,或者……”神使将长矛对准了囡囡,微笑道:“他们活。你,被我杀死。”:,“每个预选人……虞鸽也是?”
“当然。”
当囡囡从神使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结了冰,她看着神使手中拿着的长矛,脚下灌了铅似的,动也动不了。
在神庙时,她们这些神女的预选人们在蛊术比试的场地里互相残杀,哪怕倒下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她们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如此。
可就在她们拼尽全力,从那残忍又似是永无止境的厮杀中存活下来,以为人间炼狱般的煎熬和折磨终于结束之时,神庙对于神女的考验却才刚刚开始。
囡囡不懂神使的意思。
为什么神女就不可以有感情,为什么最强者就一定要无情无欲,成为被神庙操控着的行尸走肉。
虽然不懂,但她却知道,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虞鸽了。
虞鸽绝不会杀了自己的父母。
囡囡突然不想继续下去了。
她的人生本就一团糟,为她起名囡囡,将她当做珍宝的亲生父母,在她未记事前就死了。
她的家被恶毒的远房亲戚所占,小小年纪,漂泊不定,两岁时便到处乞讨为生。
好不容易被人收养,可养父母也只是希望她替他们的女儿去死,从未在她身上用过一分真情。
似是在冥冥之中注定,她遇见了虞鸽。
那个教她唱歌,会摸着她的脑袋夸她的眼睛漂亮,跟她一起被罚跪,在她危险时毫不犹疑挺身而出,总会用着温柔的嗓音叫她囡囡的虞鸽。
囡囡无法形容虞鸽在她的生命中意味着什么,但那是她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那么明亮,那么耀眼,仿佛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不会黯淡的光。
现在,那束光没了。
而她的人生也失去了意义。
又何必再做个恶人,去害了她的养父母。他们虽然讨厌又心肠坏,可他们对他们的亲生女儿却那么好。
囡囡阖上了眼:“神使大人,我选择……”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却传来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她的养父手里拿着一柄半人高的镰刀,面目狰狞,又似乎眼里含着热泪,咬牙切齿朝她扑了过来。
他偷听到了神使和囡囡的对话。
他知道,他们对囡囡并不好,还将她送去了可怕的神庙,囡囡定是恨透了他们。
镰刀磨得很快,弯月状的刀刃快要勾住她纤细的颈子时,神使只是神情冷漠站在她身后,并没有要出手阻拦的意思。
囡囡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养父。
为什么。
她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们。
他们养过她一年,又送她去神庙,让她遇见了虞鸽,单单是这份恩情,她便永远不会伤害他们。
即便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可那一丝丝迷茫,还是让她下意识向后躲避了过去。
她不光会蛊术,在那一场场残忍的蛊术比试中,她还学会了如何杀人和如何不被别人杀。
第93章
囡囡按住了镰刀,问他:“……为什么?”
养父没有回答她,或许是从未将她放进过眼里,便也不会认真听她讲话和倾诉,下意识就习惯性的忽略了她的声音。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再次将那镰刀挥舞起来,用着近乎决绝的神情,砍向她的头颅。
他用行动回答了她。
——为了让她死。
可凭什么,她没有伤害过他们,他们却要一次一次将她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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