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这厢还再言语,“风雪寒凉,大人饮盏酒,暖暖身子,亦算本殿罚过了。”
“多谢公主!”卢三郎怔了片刻,仿若有些回神,接盏饮过。
“不知公主召臣来,可还有旁的事。”夜幕降临,如此殿室中,只此二人,卢毓林尚且不自在。
“自然有正事。”小叶子话语落下,贴身的茉莉便带人退去,合上了殿门。
一点门声扣心上。
一点风声袭人身。
卢毓林心头一紧,只觉身上又寒又烫,再抬眸见面前人已经脱了雀裘,正上前与他低声轻语。
“世尊于灵山法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酒中药在体内弥散,激起往日记忆。
九岁的稚女端坐佛前,翻经书诵读。
檀香袅袅。
他隔烟隔雾隔人潮,看她,窥她。
“公子今日求何事?”
“求姻缘。”
十岁时,她随高僧解签。
解签第一日,他守一夜星月,披露沾水,只为得她第一签。
见人时,却因紧张满口胡言。
“若天可怜我,自护我父我母早日苏醒。若天不怜我,亦不过十年尔。”
天怜她,亦顾他。
没有耗她十年璀璨年华。
十一岁那年,她双亲苏醒,她一家团聚。
他在她走后,跪在她坐禅的蒲团上,磕长头谢佛祖。
所以,这一刻,她念《五灯会元》中的话。
拈花一笑。
这是她初入寺庙所诵经文,是令他迷心迷途不得归返的经文,所以她根本是知道一切的……
她……
卢毓林伸手抱她,却又猛地推开她。
她是公主,是旁人的未婚妻。
他看跌在一处的少女,本能要去扶她,本能……然还有未散的理智控着他,他疾步奔向殿门。
却不想离门半寸间,只觉筋骨酥麻。
原是那看似柔弱琉璃般易碎的少女,两指紧扣住他肩骨天宗穴,摧毁他最后的奔跑的力气。
他一下跪在地上,头却撞入一片柔软的云团里。
软的触感。
温的体感。
甜的嗅感。
还有……药力带着酒劲在体内的催发,一点点吞噬他的清醒。
“三郎!”她唤他。
玉葱素指捧起他面庞,四目相対。
她的模样映入他眼眸。
她是佛前坐禅的稚女,是圣洁不能侵犯的神女,是大邺朝至尊最贵的公主,是……都不是,不是……
菩萨宝相退去,神佛模糊了轮廓,公主卸妆脱簪。
她谁都不是。
她是,他的姑娘。
“三郎!”又一声。
十八少年郎,清贵世家子,这一刻被彻底击溃理智,丢盔弃甲。
他钳住怀中人,疾步入内室。
榻上的少女,是凌风盛开的牡丹,一边要他呵护,一边又惹他采撷。
翻云覆雨间缠绵,逃不开,解不出,她趁人情浓设的红纱帐。
他扳正她面庞,深深的,狠狠的,描绘她容颜。
直到牡丹花沾满清露泉水,开出更艳更红的色泽……
月向西落,漫天流光。
他睁眼的时候,她已经醒来,甚至已经穿好衣衫,只坐在榻上静静观他。
散了酒劲,失了药效,他便又是那个端方君子。
相比她以药惑他,让他生气。
如今局面,他更多想的是未来。
君子认责,亦愿意担责。
他披衣起身,低声道,“是臣唐突公主,臣会去秦王府提亲。”
小叶子学着一副贤淑样,给他穿衣,扣腰封。
痴痴道,“大人如何这般说,发生了什么?”
卢毓林僵了一瞬,抬眸看她。
“公主,药好了。”外头想起茉莉的声音。
“等一等我。”小叶子柔声道,转身去端药。
然后重新在他面前坐下,轻轻吹凉,慢慢饮下。
“你哪里不适?”少年轻声问。
“不喝,或许会不适,或许也没什么。”小叶子将空盏放在一侧,转身继续给他穿衣,“喝了,便一切无虞。”
“完全起见,我才喝的。”
是避子汤。
卢毓林意识到,只推开她,自己更衣穿鞋。
他眼睑低垂,投下稀薄的阴影,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卢家三郎,美姿仪,文武全,盛名在外。本殿从来喜欢最尊的人与事,既如此,自然要亲尝一番。”
长乐公主翻阅着案上画像,将他们投入炭盆中。
“臣觉公主,亦是甚好。臣,亦满意。”这是他対她说过最恼最重的话。
至此,沁园一别三年,他们再未见面。
清泽八年五月,公主府匾额高悬,十八幕僚入府,侍奉王女。
公主府日日笙歌,夜夜欢宴。
当年觉得能胜过儿郎的长乐公主,于世人眼中,多有失望。
她并未人与其名。
“瑾”之一字,到底辜负了。
未曾当起“人中龙凤”的寓意。
索性,未来驸马宽仁厚道,又唯她独尊。事事顺她,纵她。
同年七月,本该任职从四品兵部侍郎的卢家子,挂印退官,弃笔从戎,前往西北边担任七品云尉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