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扑灭烛火,三重帘帐半开半阖,仰躺的女子眼中散去光芒,如大梦初醒。压身的男人双目赤红,不许天亮更不许梦醒。
于是,如他所言,即便新的一日来临,即便外头霞光漫天。
她亦未再见明光。
她被困罗帐三日,不是走不掉。
是他又开始发病。
她用内力护他,将他从垂死救到苏醒,再到体力充沛。
醒来后的男人,早早便适应在生死间徘徊的日子,但他还没有适应尊严和爱意被践踏的滋味。
于是,他又开始疯魔。
他欺她,压她,又求她。
他说,“你的心呢,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怎么忍心的?”
他说,“你为暗子的素养呢,不是该咬死不认吗?”
他说,“怪不得你死活不愿生孩子!”
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就是新的开始……”
……
“说话!”
最后,他用足了力气,从上到下地禁锢她。
最后的最后,她说,“阿晏,对不起。”
那是九月十八日的傍晚,露似珍珠月似弓。
萧晏撩帘下榻,开门出殿。
秋日晚风袭来,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留她一背影,道,“滚,滚到本王看不到地方,永远不许踏入洛阳城。”
叶照拾衣起身,躬身拜首。
至此离开秦王府,离开洛阳城。
至此一生,陷入永夜。
*
“阿照!”
“阿照!”
叶照被人从梦中唤醒,头脑昏沉地睁开一双迷糊又通红的眼。
片刻,才辨清周遭场景。
眼下她在秦王府中,住在他以往独居的清辉台。
甚至,这人都回来了。
萧晏是半个时辰前到的府邸,回来时闻叶照正在歇晌。他入内看了她一会,见她呼吸匀称,睡得酣甜。
问了医官,她除了近来又有些多梦,旁的一切康健,遂安下心来,却净室沐浴换衣。不想这厢过来,却见人梦魇得厉害。
唇畔紧咬,眼角沁泪。
“阿晏!”叶照抵在他胸膛唤他。
在他一身若有如无的沉水香中,慢慢静心安神。
萧晏也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背脊。
“你如何回来了?”纵是窝着肚子不甚舒坦,叶照也没松开他,只抬头同他额头抵额头,鼻尖对鼻尖。
“想你了。”萧晏笑了笑,挪过身子上榻,将人靠在自己肩头揽着。
“方才梦到什么?”萧晏用拇指指腹蹭她眼底,拂去残留的泪意。
叶照垂着眼睑,扶着愈发高耸的胎腹,往他身上挨近些。
良久方道,“你赶我走便罢了,为何还要说不许我再回洛阳?”
“知道有了孩子,我有过一刻的念头,想回来的。后来伤太重养不动她了,我也想回来的。可是,你不许我回来……”
日影偏转弧度,半空里虚浮着细小的尘埃。
萧晏覆在她手背,抚摸胎腹的手缓缓顿下,连呼吸都仿佛止息了。
原来,她同他做了一样的梦。
一句气话,截断一世连理枝,化作两方飘零叶。
“我的错。”他低眉吻她濡湿的双眼,“所以,今生只要一想你,我便再不敢耽搁回到你身边。”
才醒神静气的人,这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又被男人吻得晕晕乎乎。
然而,即便神思晃荡,她还是听清了他与泪水一起落下的话。
他说,“阿照,我那样生气,不仅仅是因为被骗,更是因为梦想破碎。”
“你不知道,那年的八月十五,我终于求到了父皇恩旨,许我娶你为妻,为正妃。父皇说且再查一次你的身份便入宗正司,我以为只是寻常的查证……”
那一世,萧明温为阻止萧晏娶叶照,血卫营送到萧晏手中所谓的档案,大半是按着猜想罗列的,并无多少实据。
不想叶照一口应下,萧晏骤然受刺激。
人为的算计,性情的左右,命运的纠葛。
注定她们难携手一生。
“不是你的错。”叶照回应他,将他搂入胸膛,“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的时光。”
她细细柔柔得吻他,一点一滴的蹭他。
那年的八月十五,怪不得他那般开心。
自午后便赖在她屋中,枕在她膝头,看满月求圆满。
同她说,“以后唤我阿晏。”
……
这世间病,一半需得心药医。
萧晏回了王府,叶照的梦魇便也散了。
她胎像稳,肚子较之旁的孕妇亦不算大,接生的嬷嬷亦确定了胎位是正的。
一切皆好。
但是十一月初十分娩这日,还是折腾了一番。
缘故是接生的嬷嬷、包括随侍的医官都理所当然地当她是二胎。
可不是二胎吗?
产房外,尚且守着豆蔻年华的长乐郡主。
那个,同秦王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比她阿耶还能凶人的少女。
既是二胎,二次分娩,便不该如此持久艰难。
寻常二胎两三个时辰孩子便落地了。
然叶照从阵痛到破水,便已是一个白日过去。
夜幕四起,新月如钩。
破水后又是一个时辰,稳婆尤觉不对,遂出来同医官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