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矜_李丁尧【完结】(15)

  纪翘早都习惯了,她跟在祝秋亭身后,踩着石阶拾级而下。

  “你读宗璞。”

  纪翘没有问他,她说的是陈述句。

  祝秋亭头也没回:“金句大全看的。”

  纪翘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有一家人来了。”

  祝秋亭忽然停住了脚步,纪翘一个没收住,一头撞上他胸膛。

  好像有投怀送抱的意味。

  祝秋亭静静看着她:“所以我让你来。”

  另一家人得到巨额赔偿金,正忙着打架分钱,谁管死的人埋在哪儿?死都死了。

  这是原话。

  纪翘听得眉心直跳,阴火乱拱。

  祝秋亭淡淡道:“那是个鲁莽的人,如果他能仔细一点,他和同伴应该不会出事。”

  纪翘沉默,她触目所及,是祝秋亭那张熟悉面孔,线条深而锋,如折光利刃,眼目却天生长温柔多情形状。

  在他要转身的时候,纪翘咬着后槽牙,还是斗胆开了口。

  “鲁莽……总比懦弱更接近勇敢。”

  她以为祝秋亭会生气,或会讽刺她,那堂吉诃德式的荒谬,可能是祝秋亭觉得最滑稽的东西。

  但祝秋亭竟然转头,目光在她面上仔细转一圈,然后很轻地勾了勾唇。

  “我同意。”

  祝秋亭衣角被风微微掀起,这是件黑色的风衣,但里衬的内边是浅卡其色,右边有黑金刺绣,刺有一句拉丁文。

  Nil Desperandum。

  英文意思是,Never Despair。

  她愣住了。

  就像变成了山岗上一棵树。

  祝秋亭没管她,也没拢住大衣,只转身一步两阶的往下走。

  “飞机五点二十。你准备跑回去,我也没意见。”

  男人的声线和低沉,很快就随着风声一起进她耳膜,撞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纪翘站在原地没动。

  一年前的某次商业活动,在场很多记者,女星江萤风头正劲,她是第二次见祝秋亭。

  人家把喜欢表现在面上,大大方方,美的光彩夺目。记者散了后,她送祝秋亭一个手工刺绣的书套,刚好可以套他A5大小,黑皮红边的新约,绣的工整精美,选的图案是西方白虎星宿,也是祝秋亭属相。

  这礼物,心意、时间、心血全在里面了。

  祝秋亭看懂了,收下,笑得很和煦,说谢谢,我很喜欢。

  纪翘思忖,祝秋亭难道开始走文艺路线了?

  立刻照猫画虎,有样学样,也绣了个东西,是每天晚上挤出时间做的,悄悄放他桌上,结果被祝秋亭叫去,一块长布扔她怀里:用脚绣的吗?返工重做。

  纪翘气的晚饭都少吃了一碗,当即立断放弃了,钻到射击房一通发泄,上百发子弹打出去才舒服。

  时至今日,她早忘了布料颜色质感,但记得内容。

  因为刚刚在他身上看见了。

  祝秋亭这人,他妈的,简直生来就带,骨子里就知道怎么收拢人心。

  纪翘打颤,她忽然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放弃。

  往前走,是有他的万丈深渊。往后退,是没有他的万丈深渊。

  往机场疾驰的路上,纪翘十分沉默。

  祝秋亭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让穿好点儿,好。让乖点儿。好。

  好像机械缺油。

  祝秋亭收起电脑。

  他伸手过去,用虎口卡住她下巴,手腕施力,迫使她看向自己。

  “纪翘,看着人说话,要我教你吗?”

  他慢悠悠道,眼里温度低下去。

  纪翘微昂着下巴,以减轻一点疼痛,心说是。

  就这样,保持住。

  只要你还是你,我永远不会陷进去。

  祝秋亭猛地松手,淡淡吩咐司机换歌。

  交响乐放不好真是影响心情。

  “是。您要哪首?”

  他电脑正好在膝上,祝秋亭手指有序懒散地敲了敲,想了几秒,笑了:“Man Of La Mancha。好久没听到了。”

  纪翘忍着捂下巴的冲动,猛地抬头看向他。

  车载音响效果很好,很快传来雄厚激昂的前奏。

  “Hear me now

  Oh thou bleak and unbearable world,

  Thou art base and debauched as can be;

  And a knight with his banners all bravely unfurled

  Now hurls down his gauntlet to thee!

  I am I, Don Quixote,

  The Lord of La Mancha,

  My destiny calls and I go,

  And the wild winds of fortune

  Will carry me onward,

  Oh whithersoever they blow……

  Whithersoever they blow,

  Onward to glory I go! ”

  听我唱,你这人间已病入膏肓,放眼望尽是堕落癫狂。

  正是我堂吉诃德拉曼查的英豪,这命运召唤我起航。

  狂风吹开我道路,日月照我征途。

  不管它通向何方……

  光辉在邀我前往。

  这首歌似乎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每一次动手前,祝秋亭都会循环很久。

  也许每个人阙点不同,性与美永远无法让他太过投入。

  似乎只有杀戮,不管是见血的还是不见血的,有形的还是无形的,生意场上还是场外的,总归这些才会激起他兴趣。

  纪翘想,或许她注定只能成为桑丘。

  我是他的乡绅,我是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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