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看着我。苏十九,这是我和你最后一次交心。”
褚显真把酒杯倒扣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动,“要救人就要杀人。这世间能靠得住的人一定是自己,还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
要救人就要杀人。这一刻,苏星回仿佛能体会到她的心境。
是不是只要她杀了王贺之流,权宦敏良,就能改变裴家的走向?
一树树五色焰火在耳畔炸开,威严不可侵犯的万象神宫就立在这片盛景中,神秘遥远,又好像触手可及。
*
“不要贸然行事。她的话也不可尽信。”
苏星回从酒肆里出来,就被裴彦麟拽住手腕,塞到了她的车上。她没有任何的察觉,裴彦麟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偷听她和褚显真谈话的内容。
“我于夏日之期得见人间覆雪琼枝,如遇春色。她把你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你听了是什么感想?”他今夜恰又穿了白罗衫,活像那覆雪的琼枝。苏星回看得扎眼。
“扭捏作态,食之无味,名不副实。”裴彦麟用她的话堵回来。他不想在那些陈年往事上没完没了,开门见山道,“你要去找河内郡夫人,所为何事?”
还没开口,他又用力攥住手腕。苏星回觉得疼,却没有再甩开,“我看我舅娘,合情合理。苏平芝怎么什么都和你说了。”
“我猜的。”
他这么聪明,能猜到不意外。
苏星回索性大大方方道:“我不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纵然朝堂上坐着的是女主,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女流之辈也不能左右国政朝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被那个噩梦吓到了,我担心噩梦成真,所以要去找舅娘。她已经在温泉宫的行馆恭候圣驾,代归义军节度使献上寿礼。三郎,你给我一匹快马。”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在三章内安排到大事件,所以会拉快进度。
第22章
“河内郡夫人能帮到你什么。怕不是去找你的舅舅,寻求他的帮衬。”
元宵一过,御驾就要启跸往温泉宫。她急于出发,显然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争取到西北的势力。
裴彦麟不得不提醒她,“令狐氏一族是你的母家,他们脱离朝廷朋党已久,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所得不偿失。”
裴彦麟不愧是群相之首,一朝权臣,他联系前后,再稍作思忖,便拆穿了她的意图。
可也没说对。在看过舅娘的书信后,苏星回的确是考虑过寻求舅舅的帮助。但现在她找到了更快的路径,就是到温泉宫看个究竟。
如果证实了有人趁机叛乱的猜想,她可以随机应变。如果不是,操办寿诞的吴王逃过一劫,裴彦麟也不会受到牵连,那显然更好。
“你不用套我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苏星回肯定了这个回答。
裴彦麟还是将信将疑地和她对视。她只好坐直了身体,“你就说给不给吧?”
“你跟我走,我给你马。”裴彦麟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苏星回没打算挣扎,极是平静地笑了笑,“你根本就是想骗我。”
“我不会骗你,也不想瞒你。我也向你保证。”
外面亮如白昼,车里影影绰绰。裴彦麟的气息扫过她耳尖,落到额头。这不是刻意的动作,苏星回甚至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在意过于亲密的举动。
她只发现今夜他的话变多了,正感到惊奇,又听见裴彦麟开口,“我可以给你马,但前提是不要贸然行事。我在朝值守,不得擅自走开,没办法从早到晚跟着你。”
他无视苏星回脸上的那些诧异,朝外吩咐一声。马车在嘈杂声中缓缓向前进,他的手还抓着苏星回的纤腕。
苏星回动弹不得。
“为何这般急切?”他问。
裴彦麟微眯着眼望来,苏星回眸光一闪,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被他洞察了内心。
“心里烦乱,感觉有事发生。”她随口扯了一个谎。
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有人会在温泉宫举事,仅凭她的一面之词,不会有人相信。她也不敢宣之于口,届时如果并没有发生这场祸事,那造反的岂不成了她。
苏星回也是有口难言。
裴彦麟松开了手,路面颠簸,想是上了河堤,他的掌心改为扶在苏星回的后背。
“你认为噩梦给了你警示,无法平息心中的恐惧,要亲自寻求安稳,我不会横加阻挠。回溯十年,这样的担忧无可能出现,但眼前形势大变,我只能说抱歉。关陇地区的氏族自顾不暇,裴家也成了一盘散沙,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却不同。你是苏家之女,离开裴家,与我交恶,圣人念及先公烈公的功绩,会网开一面。你保全自己,无需卷进这些纷争。”他呼吸急促,言辞诚恳。
两人初次交心,却是面对这般境地。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丈夫儿女赴死,独自苟活于世吗?恕我不能。”苏星回靠近他的身体,摸索到了蹀躞带,静默无声地将手指缓缓贴在他的腰侧,“我不可能独活的。”
裴彦麟在昏暗中望来,喉咙微动,目光殷切。压制着长久以来隐忍于心的冲动,在这一刻竟有溃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