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显真挑动眉峰,“成为王,败者寇,死了也是我合该受的。”
苏星回拨马穿行,她紧跟其后,剑在手中翻飞自如,快似闪电,无名小卒根本招架不住。
苏星回只守不攻,和她在飞溅的血雨中交手,杀入一片混乱,数十个高手耸马靠了过来,他们堵住了一切缺口,各个手持飞龙横刀,将褚显真包围起来轮番攻击。
对方招式狠辣,招招致命,不多时,褚显真身上刀口遍布,血水汩汩,她惊觉受骗,已经没有退路。
“苏星回,你也是会使诈的……”褚显真一开口说话,血丝从唇角流下。
快死到临头了,她还笑得出来。
苏星回收刀回鞘,走下马来旁观她的垂死挣扎,“这是我和你学的,凡事讲究一个策略,不能拿命硬拼。”
褚显真口吐浓血,拄剑跪倒在地,她内脏穿破,又被疲累拖垮,已是强弩之末。她眼里的血被水汽冲洗,还有最后一丝对凡世的眷念。
她用气音说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清,尖锐的槊尖就从后方贯穿了她的身体。
苏平芝抽出马槊,她就像断线的纸鸢,翩翩坠落在地。
难以想象,就在刚才,这张脸还发出过嘲讽的笑声。
苏星回盯着她,发现双目紧闭,唇瓣紧抿,面容和生前一般无二,没有忏悔,只有落败后的不甘心。
“阿姊,割下她的头颅么?”苏平芝平静无波地请示道。
“不必了。”
苏星回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禀明节帅,鸣金收兵。”
作者有话说:
写结局了。
第75章
褚显真一死, 河西士气极速衰落,归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收拾了这场残局,锁拿了败军败将。
令狐燮命大军在原地休息了一夜, 从自己的亲信侍卫中又抽拨了数人, 先护送三王及家眷的车驾前往驿馆休息,届时他再派人送他们离开敦煌。老人还事无巨细地交代长子长孙, 务必盛情款待几位贵人,使他们免于惊吓。
苏星回让长子裴鹤年也同行, 留下苏平芝安排辎重营的善后事务,她跟着舅舅走进主帐, 一面亲热地说道:“舅舅, 叛军已诛,大局终成,我也要向您辞行,准备启程回洛阳了。”
“小丫头, 你这是用完了就丢啊。”老人嗔怪地瞪了瞪她, 又抚须笑道, “不过你叫阵御敌的气势,还真有几分你外祖父当年的风采。”
苏星回赧然一笑, “唬人的把戏罢了, 哪敢和外翁相提并论,舅舅这般夸我, 我羞也羞死了。”
令狐燮朗声而笑,“我们十九自幼就骄矜,如今居然像转了性, 学会谦虚了。”
苏星回立即还击道:“舅舅何曾不是, 十九和两个表兄小的时候可没少被您揍。”
“哦, 这就翻旧账来了。说起旧账,我这可存了一肚子……”老人像个老小孩,絮絮叨叨要给她翻旧账,惹得苏星回直乐。
裨将闻着笑声进来,帮节度使脱下笨沉的盔甲,苏星回也上去搭手。
哈气成雾的冬月,捂在里头的衣衫湿透了大片,老人却精神矍铄,脸上不显一丝一毫的疲态。苏星回见到亲人有说不完的话,又见老人家筋骨健壮,硬朗无比,心中宽慰,也更放心。
她道:“舅舅驻守敦煌多年,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公主势必会请您上京观礼。”
令狐燮叹道:“去也只能你表兄去了。你舅娘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宜再长途奔波。”
苏星回略觉惋惜,但舅娘的康泰始终才是第一重要的,“那还是作罢。她去不了,我闲了便来叨扰二老。”
“你舅娘爱重疼惜你,还想留你住一阵子……”令狐燮话说一半,轻缓地拍着她的肩,“身在朝堂不由己,君命难违,此去你当尽心为朝廷解难,不要为我们牵肠挂肚。小十九啊,长路漫漫,你好生珍重。”
山重水复,路途迢迢,再见不知又是几时。
苏星回眼底黯然,但她掩饰得极好,面上带笑地叉手道:“星回记住了,星回谨记舅舅的教诲。”
这天晚上,烛笼火把照了整夜,辎重后勤妥善掩埋了死尸,赶在天亮之前做完了战后的防疫。
清晨冬阳从残垣断壁上缓缓升起,仍旧是黄沙蔽天,飞石遍地,昨日痕迹被轻易抹去,似乎无事发生。
苏星回坐在残缺的垒口上,安静地擦着手里染血的横刀。就在一个时辰前,她亲手埋葬了褚显真,用一杯剑南烧春祭奠了褚显真的亡魂。三年的明争暗斗,终归是她写下了最后一笔。
她所做一切为救丈夫和儿女,她有什么错呢,褚显真行的每一步也是为自保,她又有何错呢。政治上的对错,其实是一道无解的题,正如褚显真死前所言,成王败寇,自己选的路,生死都是宿命的安排,怨不得旁人。
苏星回独自坐在此处,不时想起过往前尘,心被填满的同时,还有难以言说的苦涩。
苏平芝悄然无声地走过来,缩着脖子蹲在身旁,看她用块破布来来回回地擦着刀,实在无语至极。不知道一把刀有什么好擦的,他看她在这都吃了半个时辰的沙尘。
“喂……”
苏平芝想要说话,苏星回白他一眼,“冷就去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