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特别疼,仿佛浑身的血要流尽了。
它甚至能听见阿丽咀嚼的声音,能闻到自己的血肉在空气中散发出甜香。
它吸引来许多秃鹫,还有那只它救助过的小野猪。
它们发了疯似的一起分食它。
从来没吃过肉的小白虎啊,哪里打得过一大群妖怪。
它哭着嘤声哀求它们,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别吃我……求求了……别吃我……
那一天,它才知道。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生灵,叫天生圣脉。
阿丽和阿斑再也没对它笑过,那些同族把它关在笼子里挂在洞顶上,它们挑断它的筋脉,剜瞎了他的眼睛,叫它逃不出去。
它们每日来取用它。
从此,它的皮肉从来没有愈合过,他的血浸湿了漆黑腐臭的山洞,他适应了常年的黑暗。
那原本如泉涌的温柔也渐渐干涸,最后麻木。
得变强,否则就会死。
所有对他产生的杀意和贪婪,都必须扼杀。
只要他够强,就没人能伤到他。
渐渐地,小白虎变得狠戾,它看着那群分食它的人,有时会大笑,有时会反击,有时会神经质地自残。
它们都说它疯了。
它是疯了。
它堕入杀戮道,起初以自残修炼。
每一日每一夜,饮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已经忘了什么是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
唯有恨意,是他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它杀戮道初成,破洞而出。
它杀了三天三夜,杀得爪子都断了,牙也扯掉许多颗。
它屠尽整座森林,连树根都连根拔起,不留一个活口。它吞下它们的妖丹,勉强治愈伤痛。
妖血渗透了整座山,它放了一把火,火舌如龙燎开数十里,不眠不休吞噬了几十日。
它畅快地大笑,站在山巅观赏了几十日。
恨意掩埋了肮脏,虎啸声撼动山川江河。
熊熊烈火把天边的太阳都染成了血色,所过之处,遍地炼狱。
大道无尽,这杀戮道,他偏要修得。
……
梦碎了,朝冽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粉米色,有淡淡的海棠花香。
待视线清晰,他方察觉这是一把团扇,扇面盖着他的脸。
疼痛缓和了许多,他也清明了许多,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她没有趁机尝他一滴血。
朝冽有些愕然,他以为她会趁机放他血,增补修为,好早日挣脱他的束缚。
他拿开那把团扇,透过窗外,看见遮天的阵法。
朝冽心下了然,她还需要他破阵。
他木着脸坐起来,青丝沙沙落下来,苍白的面颊显得有些病弱。
床边,迎棠早就因为不耐烦睡着了。
她的脸压在被褥上,被绣花印出红痕。
耳边的鬓发随意地落在白皙的颈窝,衬得她皮肤越发粉嫩。
时间的流速变得极其缓慢。
鬼使神差地,朝冽换了个方向,靠着窄床的内侧,盘起一只腿,坐姿难得随意又懒散。
他垂眸静静看她。
迎棠。
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
管家忽然敲门:“公子可醒了?”
迎棠一个支棱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左右看看,揉揉眼睛。
一看见清醒的朝冽,她便冷嗤一声,又想起自己如今要来“软”的,忙笑逐颜开:“我去开门~”
情绪转变之快,令人咂舌。
他尽收眼底,视线跟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手指不自觉地把玩扇柄,团扇转呀转,扇面的粉花灼灼。
迎棠开门:“又怎么了。”
“你个死丫头,”管家大骂,“我让你送给公子的汤呢,公子喝了没?瞧瞧你脸上的印子,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没,他睡那么死,怎么喝。”
谁管他喝不喝。
迎棠用手背试探着蹭蹭脸,翻了个白眼要关门。
管家一手挡住:“府内厨子方才出门,到现在没回来,你去给公子煮些晚膳。”
迎棠憋着一股气,转头问屏风内的朝冽:“公子,你饿吗?”
没等朝冽回答,她就转身说:“他不饿,并且叫你滚。”
管家指着她鼻子:“没大没小!他不饿,你也不饿?”
迎棠狐疑地盯着他。
心想这个阿棠难道是管家的女儿?
不说还不要紧,一说饿,她才想到自己自从醒过来,除了胡萝卜就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菜。
她舔舔唇,两眼冒星星:“你有好吃的?”
“没有,你自己准备,给公子也做一份。”
迎棠脸瞬间垮了:“不会,以前都是有人给本姑娘烧的,本姑娘给你这个机会,死地中海你不要不识抬举。”
管家一脸“你做的什么春秋大梦怎么还没醒”的表情看她,正要发飙。
只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忽而被一双骨相清俊的手拉开。
朝冽淡淡瞥了迎棠一眼:“你饿了?”
迎棠心想关你屁事。
嘴上娇气道:“是啊,我都好久没吃东西了。”
他别开视线,思索了一会儿:
“我做给你吃。”
第37章 (一更)
迎棠一时不知他是发神经了还是想给她下毒。
她坐在餐桌边, 抱臂等饭。
坐着坐着,竟有些恍惚。
不得不说,臭猫那张脸, 看久了和允平能有七分像——还有三分死敌滤镜。
她看向窗外, 想到以前一觉起来就有饭菜吃的日子,难免有些落寞。
管家觉得今天见鬼了, 但公子说要做,他也不好拦着, 只能帮忙打下手。
他端个大锅走进屋,把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瞪了眼迎棠,默默退下去。
朝冽端着空碗走进来。
他神情冷淡地掀开锅盖。
是牛肉面。
迎棠更恍惚了。
她怔怔盯着那锅面,又见朝冽端起碗给她盛面, 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眼神飘到朝冽那张脸上, 心里头擂鼓般作响。
她清清嗓子, 找话道:“本姑娘的团扇呢?”
朝冽:“用海棠花枝换。”
什么海棠花枝?
迎棠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哦,你说那个啊, 不给,那是允平的。”
朝冽手一顿, 继续帮她夹面条:“团扇, 也不给。”
凭什么, 两样东西本来都是她的。
迎棠觉得他就像小时候非要拿人家铅笔的小屁孩。
她左手聚起灵力要揍他, 一想到“和平相处”, 又放下来。
朝冽把面放到她跟前:“吃吧。”
迎棠艰难地拿起筷子,望着那碗牛肉面, 喉咙忽然很堵。
她夹起来, 往嘴里送。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流下, 划过她颤抖的唇角。
朝冽怔住:“怎么?”
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太特码难吃了。”
朝冽:“……”
迎棠确信是她想多了。
他的牛肉面太难吃了,直接给迎棠吃暴躁了。
迎棠脾气一上来,直接炸了整个餐桌,飞出归海府,毫不顾忌灵力地朝天上狂轰滥炸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不明白,一碗牛肉面,他是怎么做到样子很像,吃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的。
半个时辰后,朝冽背手站在一边,看着窝在床上的蔫吧了的人儿,脸色非常难看。
迎棠把面轰了,他一口也没尝到。
“起来。”他怒气一上来,又生出几分戾气,“找阵心。”
“滚。”迎棠背对他闷吼,“自己找。”
他深呼吸,轻扯她的袖子,好声好气道:“你不是要寻夏裴回?现下被困在酆都,如何寻?”
迎棠扭过头骂:“反正出去也被你禁锢,别碰我!”
朝冽被她狠狠打开,手背红了一片。
迎棠心里把他骂得死去活来,奈何肚子奇痛,是一步也没法走。
她怀疑他给她下毒,也是她防范心低了,竟真敢吃他做的烂东西。
她用灵力试探了一下,肚子里仿佛有一堆核废料,混沌一片,用灵力降解也需要时候。
该死的,他是用原子弹烧出来一锅核反应堆吗?
迎棠气得牙疼。
什么和平相处,滚滚滚。
等老娘恢复了就找机会抢纯魄,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去!
背后沉默了一阵,须臾,有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迎棠扭脸:“你滚啊!”
朝冽手里拿着那把团扇,团扇上还被他施加了灵力。
随着团扇的轻轻扇动,上头的刺绣竟真开出海棠花来。
怪好看的。
迎棠接过来:“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走开!”
朝冽:……
迎棠的神识统统从灵府转移阵地,跑到肚子里去分解可怕的核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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