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果真有用,当天晚上,赵祯的高烧就有退下来的征兆,如此这般,孙用每天都给他打上一只,直到五天之后,赵祯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人也能勉强吃进些食水了。各位大臣们看见如此情况,悬着的那颗心方才落回肚子中,各个都露出一种劫后余生之状。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私下里,文彦博对韩琦忧心忡忡地说道:“绝对不能有第三次啊!”头一次,就是赵祯遇见刺杀那回,究其起因,其实也是因为官家突然病重,而皇后却故意隐瞒不报所以造成的“误会”。而这一次,皇后倒是没又选择隐瞒,但情况却依旧让人心生不安。
“大人说的对,此事不能再拖了!”韩琦的脸上涌现出一抹坚毅的神情,他说道:“我等要联名上书,请求官家,务必立即册立太子!!!”大臣们说到做到,赵祯这边刚刚才好起来,他们那边就开始联名上书请奏,并且这次与以往不同,颇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状。
赵祯听说以后,面色不停变换,神情间充满了痛苦,凄惘,怨恨,以及犹豫和无措。
他就像是一只被逼到死角的老鼠,天上地下,却已经无路可逃。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这样对朕?”赵祯披头散发的倒在曹恩英的怀里,哭的全身都抽搐起来。难道对那些臣子们来说,谁当皇帝其实都无所谓,他们效忠的,爱戴的,忠心拥护的,根本不是自己,而只是自己坐下的这把龙椅。
“其实……”曹恩英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剧烈的迟疑之色,她似乎想要告诉赵祯什么,但眉宇间却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确定。
“朕还没有死呢,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拥护别人上位了,什么忠心耿耿,什么圣君贤臣,全都是假话。”
“那个,其实,有件事情……”
“朕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赵祯的身体还是非常虚弱的,被那些人这么一刺激,整个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就崩溃了,所以最后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两个时辰后,赵祯晕睡了过去。
曹恩英没有离开而是就这么坐在床榻边上,一直守到了天亮。
次日。
“皇后娘娘……”张茂则一脸复杂的从外面躬身走了进来。
曹恩英见状神情间立刻就露出了一抹极度的不耐烦。
“那些家伙又来了是吧,还有完没完啊,喜欢跪就让他们在外面跪着好了,就算有撞柱的也无所谓,派人收尸就是!”曹恩英冷冷地如此说道。
然而此时的张茂则却摇了摇头:“回娘娘,宫外有人来报,曙王妃于昨日二更时分,平安诞下一子。”
曹恩英闻言微微一怔:“是男孩?”
“是男孩。”张茂则垂着视线:“五斤六两,是个健康的男婴。”
“知道了。”曹恩英微微点头,心里却叫了一声:“好巧”。
赵宗实有了孩子的事情显然是瞒不住的,没用多长时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有很多臣子本来对立其为太子的事情尚有几分犹豫,但现在——那丝犹豫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罢了。”无论情感还是意志此时都已经消沉到极点的赵祯,毫无感情地对曹恩英说道:“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上天不允许他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不过都是徒劳的挣扎而已。
“张茂则,去宣他们进来,朕会如他们所愿,当面写下立太子的诏书。”此时的赵祯已经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的眼神充满了麻木与死寂。
那是一种极度的绝望。
第67章
寝殿之内, 气氛紧绷,犹如弓弦拉满将断不断。
赵祯坐在龙椅上,尚且有些虚弱的身体靠在扶手处, 恍若死然的目光, 平静地望着他的心腹爱臣们。文彦博、韩琦、包拯、宋痒、欧阳修、吕公著等人此时已然跪了一地,每个人的脸上既有不忍愧疚也有决然的坚定。
俗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看重子嗣的, 普通人家尚是如此, 就更不用提坐拥天下的皇室了。所以赵祯此时的心情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还是那句话, 天子事便是国家事, 他们身为人臣就得为国家的长远做打算。
官家人生过半却至今无子, 他身子骨又不甚康健,万一哪日像今次般突然出个意外,国家必定会因为缺少继承人而陷入内乱。可要知道,无论是辽国还是西夏都是虎狼之辈,到时候若趁机发兵攻打,一个弄不好怕是会有亡国之危。
所以此时,尽管心中也知自己对不起赵祯,但这些人却仍要如此去做。
这, 就是身为臣子的忠君之道!
“陛下。”韩琦深深一拜后, 直起身子目光坦然地看向赵祯, 他沉声说道:“立嗣一事,关乎国祚延绵, 请陛下为我大宋, 为天下百姓, 早做决断。”
“请陛下早做决断。”众臣齐声而道。
赵祯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是唇角微微翘起,苍白的脸上不知为何看上去竟有一丝丝嘲讽的冷意。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平静的抬起手,亲自打开了摆在桌面上的一只明黄色的锦缎匣盒。
那里面,竟然是一卷早就写好的圣旨。
曹恩英就站在赵祯的左边,此时的她微微垂下眼睛,两只拇指交叉在一起,脸上有着抹若有所思之色。
赵祯将那圣旨拿出,并当着众人的面展了开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册立赵宗实为太子的诏书,也不知赵祯是在多久之前就准备好的,只不同的是,这封诏书上尚未盖上大玺的宝印,而此时,赵祯就要亲自来完成这一步了。
“父皇,儿臣对不住您。天不幸朕,这一脉怕是要在儿臣身上断绝了,但所幸,宗实总也是赵家子孙,立他为太子,想必您在天之灵也可稍感欣慰了。”赵祯心中满是凄然,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突然又想起了本不该想起的那位母亲。许多年前,是不是她也面临着,这种非己之子却要登临皇位的处境,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曾怨恨、嫉妒、难过、甚至是绝望呢?
赵祯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等到再睁开时,一双手已经颤抖地拿起了大玺。
众臣子们目不转睛的看着赵祯的动作,他们都知道,只要这印轻轻一盖,赵宗实便是大宋名正言顺的太子了。然而,偏偏就在这等紧要关头,一道悠然的声音却冷不丁的响了起来,她说:“等等。”
赵祯一怔,韩琦等人也是一怔。
包拯这个人脾气比较爆裂,见皇后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冒然插嘴,眉头顿时一皱,忍不住开口责怪道:“皇后娘娘,陛下与我等正在处理关乎国家命运之事,您一后宫中人,本就该回避才是为何却突然打断,莫不是想后宫干政不成?”
瞧瞧,这帽子叩的……连后宫干政都出来了,曹恩英看着义正言辞的包拯,不禁心里默默吐槽起来:枉本宫还给你出过书呢,真真是没有良心,下一本,干脆叫你直接狗带算了!
“大人此言差矣。”曹恩英的视线在各位大臣们的脸上扫视一圈,而后镇定自若地说道:“本宫要说的事情与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具有十分要紧的干系,所以才不得不冒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