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闵武把闵文准备的棺木直接给闵文用上了?”
褚老爷的脸上表情奇特,他抓住褚管家的手,“老白,你说闵武这是什么意思?”
他面容似诧异又似愤怒,“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前头。”
褚管家见褚老爷在床上挣扎了几番,还是没能起来的身子,心里叹了口气,上前搀扶住他。
“老爷您别急。”
很快,在褚管家的搀扶下,褚老爷来到堂屋大厅。
他看了一眼那摆在正中央的棺木,心痛的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你在干嘛!”褚老爷指着褚闵武的手抖个不停,“你大哥呢?”
褚闵武木着脸,“你不是也瞧见了?搁里头躺着了。”
“迟了该发僵了,到时就不好换衣服了。”
褚老爷抚着心口,他的眼神惊疑不定,“你怎么能这么草率的给你哥办丧事?”
“爹还什么都没给你大哥准备。”
褚闵武听到这话,这才撩起眼皮看向他爹,语气凉凉,“没事,我大哥什么都准备好了。”
“这些都是他中意的样式。”
褚闵武抚过棺木,视线从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纸人扫过,最后落到那些精致的凿花上……
“您放心,在地底头亏待不了我哥。”
说完,褚闵武又冲他爹露出一个笑模样。
“那寿衣是小了一点,不过也不打紧,我刚刚让绣娘都改好了,手艺方面,爹你就放心吧。”
“我找的可是镇上的钱娘子,针上功夫一等一的好。”
“因为是改死人衣服,钱娘子嫌晦气,我给她包了一包银子。”
“爹你就放心吧,给大哥花银子我不心疼!”
褚怀民看了自己小儿子一眼,只见他还是那副乐呵贴心的模样,只是眼里没什么温度。
说的话阴阳怪气的很。
他的心顿时一寒。
褚怀民:“你,你都知道什么了?”
褚闵武垂下眼眸,“唔,知道了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啊。”
继而抬眼笑了笑,“譬如爹看着大哥害我,我也知道呢!”
听到这话,褚怀民心下巨恸,脚不自觉的后退两步,他颤抖着唇,想要说甚,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褚管家见自己老爷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可怜,上前搀扶了他一把。
“老爷,你去后头歇着吧,这里有二少爷。”
他看了几眼大少爷搜罗来的精美的陪葬品,心道,人真的是不能做坏事!
这不,报应迟早要来。
褚管家,“这些东西,用在大少爷身上,也不算寒酸。”只是异常讽刺罢了。
说罢,他唤了一个小厮,一起将魂不守舍的褚老爷扶到了后院。
褚怀民坐在床边,木木愣愣:“老白,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褚管家叹息,他拍了拍褚老爷冰凉的手。
“老爷,你这手心手背的都是肉,选哪个都难,真是难为你了。”
褚怀民:“不,手心肉厚,我是偏袒了闵文。”褚怀民落下泪,“是我将他纵得不像样。”
“祖宗的话说的对,纵子如杀子,闵文他,他是我害的。”
褚管家不忍见自己老爷这样伤心,也背过了身。
褚怀民低声道:“我也不想啊,闵文他,他长得像仪娘,见到他那张脸,我难免偏袒几分。”
褚管家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老爷,虽说这大少爷长得像夫人,但要我看,还是二少爷更像夫人一些。”
“二少爷的性子和夫人一模一样。”都是宽厚之人,至于大少爷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褚怀民听完一愣,继而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只是世人都爱重模样轻内里,他褚怀民一介凡夫,也不例外。
他扯过衣袖遮脸,一直喃喃,“是我的错啊,我的错~”
在褚老爷的悔恨中,褚闵武将褚闵文的葬礼,办的是风光又隆重。
在棺椁上山的那一天,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手里捧着一个陶罐,陶罐里头是一株小树苗,此刻正迎着风,左右摇晃着枝叶。
老太远远的看着上山的队伍,低头对手中的小苗道。
“这就是你以命相换的人啊,真是个肮脏的灵魂。”
说完弹了弹树苗的小叶子。
小树苗毫无知觉,在寒风的吹拂下,欢欢快快的摇晃着枝叶,浑然不知愁滋味。
宋延年目光注视着渐行渐远的的老太,那老太行将就木的模样,腿脚却十分利索,不过须臾,就消失在山林里。
褚闵武:“延年在看什么?”
宋延年摇头:“没什么。”
原来小桃最终还是成了一株桃树。
也好,一切重新开始吧。
他的视线瞥过褚师兄,只见褚闵武已经转过头,静静的看着每个有亲缘的人,拿起铲子,一人铲起一把土,将坑中的棺椁中覆盖。
那暗红的棺椁,一点点的被黄泥掩埋……
褚闵武怔楞了许久,沉默的拿过水蓼手中的铁铲,替这棺椁添上了最后一把土。
宋延年心道,难怪玉兰树喜欢他,这一身的宽厚气息,确实难得。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时间过去了,元狩十三年,又是一个科举年。
第52章
溪陵江边,安同镇渡口。
“快点快点,迟了该没有船了。”
林氏右手提着个大包袱,左手牵着女儿宝珠,埋头往码头方向疾行。大冷天的,她的后背都走出了一层薄汗。
这时,一股寒风自江面打来,带着潮气的冬风冻人入骨,林氏只觉得后背一寒。
凉凉飕飕的!
她赶忙拢紧了衣襟,又蹲地替小姑娘也拢了拢大袄。
“好了好了,马上就到了,宝儿乖,再坚持一下!”
张宝珠将林氏的手拍掉,低头看鞋子,看手中的糖葫芦串儿,就是不看林氏。
林氏看着自己女儿撅起的嘴,心知她这是走累了,脾气上来了。
她心里急,左右看了看,正待开口安抚,突然,她的视线尾扫过江面,似看到什么,林氏陡然起身。
原来,在她说话的空档,岸边唯一停泊的那艘乌篷船,艄公已撑篙。
江面水波荡漾,小船缓缓驶离岸边……
林氏急了,这船一走,下一艘船还不知道啥时候来。
当下将行囊往地上一丢,抱起张宝珠拔腿就跑。
“哎哎!船家船家,等等,等等!”
许是听到她焦急的呼唤,乌篷船调头,重新停泊靠岸。
林氏见状,这才心下一松。
她将宝珠放了下来,半跪着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另外一只手捋了捋自己凌乱的额发。
“宝儿,在这儿等娘一下,娘去捡一下包裹。”
“千万不要自己走掉,这里都是水,很危险的,知道没?”
张宝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闻言也不吭声,片刻后,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林氏望进女儿低垂的眼,心里头沉甸甸的,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她扯出一抹笑,冲着岸边的乌篷船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