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郑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叹息道。
“我瞧老夏也是看重我家小子这点,不然就他那埋汰调皮的模样,谁喜欢他哟。”
“老夏最喜欢爱护妹妹的哥哥,每次是兄妹的两个娃娃过去买糖,他的脾气都会特别好。”
宋延年侧头看了过去,“哦?”
郑二的目光停在路边的一盏灯笼上,回忆道。
“这事都过去好几十年了,我也是听我老娘说的。”
“这老夏啊,他以前有个妹妹,你也瞧见了,他脸上有个大红斑,现在这老菜帮子的脸上有胎记还不怎么要紧,这小娃娃时候面皮嫩,这红斑就愈发的显眼。”
“别看老夏现在好像不在意的模样,我听我老娘说了,他以前可在意这个斑了。”
“那时,他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都是他那妹子陪他玩耍,又带着他一点点的走出家……”
“听说是个凶巴巴又泼辣的姑娘,比前些天的马氏还凶,马氏那是花钱找人出头,老夏那妹子是自己拎着根扁担,直接就冲过去了。”
郑二叹息了一口气,“就是好姑娘不长命哦。”
宋延年诧异:“出什么事了?”
郑二左看右看,见周围没什么人了,这才小声道。
“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就是宋大人你说的那样啊。”
宋延年不解。
郑二:“嗐,那天夜里,我不是扛着马氏家那白脸的相公吗?大人您说了,我那说不定便是谋杀。”
他急急的摆手,“当然,我是绝对没有干这事的想法。”
宋延年点头,“成,这事我知道,你继续说。”
郑二放下心来,继续回忆道。
“我没做过这事,但四十多年前,真的有人将人捆了大石头,划船到江心,扔在了那片江里。”
宋延年:“是方才那老丈的妹妹?”
郑二点头,“那天听大人那么一说,我就觉得耳熟,回家后便一直想着这事,这两日和家里小子来买糖人,见到老夏,我就记起了这事。”
“那时我还没生呢,都是听我老娘说的。”
宋延年:“凶手被抓到了吗?”
郑二点头,“抓到了。”
“说来那姑娘纯粹是出门遇恶人,倒霉了。”
“他们邻居家的婆娘品性不行,趁着自己相公去外地办差,她便和别的汉子胡来,这姑娘去隔壁借针线,事情就是这般巧合,她正好撞上了这一幕。”
“青天白日的,那贼汉子推开人便跑,慌的连鞋子都跑丢了……邻居的婆娘跪下求人。”
“老夏那妹子还傻眼着呢,这还没有说话,先头跑人的贼汉,捡了柴房中的大木棍,又折回来了……”
“就这样闷棍一下去,人当即不省人事。”
“那两个奸夫淫妇心狠,也不管还有没有气,就这样用麻袋一捆,趁着夜色,麻袋里捆了大石头,划着小船到江心将人丢了下去。”
郑二惋惜:“那害人的恶婆娘还挺聪明的,她特意将老夏妹子的衣服留了下来,寻着黄昏看不大清楚的时候,穿上老夏妹子的衣服,手中拿着个大包裹,特意从有人烟的地方快步走过去。”
“她是个还未生养的年轻妇人,身形乍一看和老夏妹子相似,有她在那里搅浑水,当时很多人都猜测,老夏那妹子是跟着别人走了。”
郑二撇了撇嘴,“其中说得最厉害的便是那邻居婆娘了,她还煞有介事的编排了些事,犹犹豫豫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模样。”
官府找不到证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盖棺定论是私奔……
郑二叹息,“就老夏一个人不肯相信……”
“因为那婆娘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老夏便盯上了她。”
“这偷了腥的猫怎么会吃素,果然,才过了十来天的时间,那婆娘和她那贼汉又缠上了……”
“事后,两人随口间便谈起了老夏妹子那事,被守得眼珠子都是红丝的老夏当场捉了个正着。”
郑二想起他娘说的,当初那老夏就像是地里冒出的恶鬼一样,直把两个赤果果的人打得半死不活。
郑二庆幸:“还好当时府衙里的大官是个好的,老夏这才没出事,唉,但是老夏那妹子的尸骨,那是怎么的也捞不到了。”
宋延年想起东兴楼旁的梅江。
放眼过去波光粼粼漫无边际,江面平静,底下确实暗流汹涌。
那样的地方扔下一个麻袋,回头再去找,谈何容易。
想着荷花精面容上和老夏一样的胎记,宋延年有了几分猜想。
郑二带着小子郑易鸣和宋延年挥别。
“宋大人,夜黑了,我就先家去了。”
宋延年:“去吧,孩子也困了。”
……
郑二走后,宋延年抬脚往前走。
夜渐渐的深了,长乐坊里的小摊贩或挑着担,或推着小车,陆陆续续的家去了。
散心的百姓也踩着清凉的夏风,带着愉悦放松的心情朝家的方向走去,中间夹杂着小儿娇憨赖皮的声音,以及母亲温柔的絮叨。
夜色既静谧,又带着无限的温情。
……
宋延年沉吟了片刻,想着老夏摊子上的那盏灯笼,转了个身,朝梅江江畔走去。
……
江畔的堤岸上搁着一个扁担和长柜,那是方才做糖活儿老夏的家当。
宋延年:果然。
这是来放河灯了。
他继续往前走。
越过河堤,在一片青葱郁郁的河草旁,头发花白的老夏半蹲着,他的背影瞧过去有几分的佝偻。
在他的手边有一盏河灯,河灯是荷花的造型,中间花蕊的地方摆一根矮胖的白蜡烛。
老夏点了蜡烛的烛心,烛火颤颤巍巍的跳跃了下,随即就在荷花花瓣的保护下稳住了光芒。
白烛涓涓的流着烛泪,豆大的光团照亮了这一片漆黑的水域。
宋延年的目光跟随着流水中的荷花灯。
在民间,放河灯除了许愿,便是寄托哀思。
传说流水都是相通的,在水天尽头连接着阴间的冥河。
因为人世间亲人真挚的思念,便赋予了河灯穿梭人世和亡者之地的能力。
老夏照例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这才捶着发麻的腿站了起来。
看到宋延年,他面上闪过诧异。
“公子可是有事?”
他摆了摆手,走上河堤准备去挑担。
“还是要吹糖人吗?明儿赶早,要是实在早不了,我给您留几个糖团吧。”
宋延年:“老丈误会了,明儿我会早点到长乐坊买糖人,我找您,不是了为了这件事。”
老夏有些意外,“那您这是?”
宋延年将拿在手中的荷花图递了过去,示意老丈打开。
老夏觑了宋延年一眼,面前这人一身青衣长袍,虽不似京师那些贵公子那样一身华服,但他也瞧得出,这人气质不凡。
甚至更为出众!
这样的人,没有必要戏耍他这个老头子。
……
老夏将有些湿的手在身上擦了擦,迟疑的接过宋延年递来的画,一边摊开一边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