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年手疾眼快的抄起桌上的一根竹筷,竹筷一点,恰好点在了过山风的七寸之处。
只听砰的一声,黑影陡然绽开,似墨团氤氲在水中,一点点的化去。
宋延年摇头,轻啧道,“瞧着挺聪明模样啊。”
“为什么要化成一条过山风呢,这蛇瞧着灵敏可怕,但它有七寸啊,你这不是招摇着叫我来捅这里吗?”
说罢,竹筷又往前扎了扎。
黑影愤怒的摆尾,又是一阵阵墨色漾开,这黑气是它的修行和本命所在,黑心妥协了,当下便不敢再放肆。
……
宋延年挥了下衣袖,桌上僵笑的周辞起身影顿时散去。
黑影瞧着心痛。
它虽然说了很多嫌弃的话,但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捏好的壳子,为了捏这个壳,它还贴了好些道行进去。
黑影侧头,目光虎视眈眈的扫过旁边的江大人、孙公公以及王昌平……
王昌平打了个激灵,连忙往宋延年身后躲了一步,指着黑影告状道。
“延年兄,它在打我的歪主意。”
黑影嗤了一声,不过是小小的师爷,它还不稀罕呢!
随即,它将目光放在孙公公和江大人身上,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王昌平难以置信:……
居然敢嫌弃他!
宋延年劝道,“好了,别想着用别人的壳子了,不然,你这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功德又被耗光了。”
黑影和王昌平都朝宋延年看去。
王昌平不解:“这样的一个黑鬼都有功德金光?”
黑影沉默了,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的。
宋延年点头:“有,还挺多的。”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黑影想了好一会儿,半晌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在它有意识的那日起,便是在苦藤山的山头里呼啸,它逗过小狼崽,也吓唬过山大王……小狼崽变成凶狠的恶狼,又脱离狼群成为年老的孤狼。
最后,在一个月圆之夜,朝着月亮呜咽了最后一声,然后没了气息……
时光在它们身上流淌,却好似在它身上施展了法术,停滞在了开始的那一日。
这苦藤山的每个角落它都看遍了,它想出去外面看看……
黑影扭头:“这周辞起也不是我杀的,他自己运道不好,扭头就掉到了悬崖下边……好吧,他就是被我害了,算了,我被你捉了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便。”
它心里还有点喜滋滋。
这日子它倒是也活得够本了,这一年多在峒阳县,好吃的也吃过了,好玩的也玩了,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宋延年看着这引颈就戮的黑影,哭笑不得。
“谁说我要杀你了。”
黑影朝宋延年看去,不解了。
不杀他的话,捉他做什么?
“为了这个。”宋延年从袖里乾坤摸出一个东西,随手将它往桌上一搁。
黑影好奇的凑近瞧了瞧。
只见,一个纸糊的台柱子精致小巧,帏布上龙飞凤舞的写着招贤台三个墨字。
别说,这字写得还真是不错,笔酣墨饱,似龙蛇竞走,不过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写出了蓬勃的气势。
黑影喟叹,“好字!”
难怪这般年轻便是知州大人,都说见字如见人,从这字当中,它窥视到了这位宋大人的学识,应该是十分不错的。
它生前死后,最喜爱的便是同有学识的人来往了。
黑影当下便心动了。
……
宋延年继续游说黑影跟着自己走,只听他温声道。
“这峒阳你也待这么久了,都腻了……外头那么大,你就不想去看看吗?咱们东湖州城好吃好玩的地方更多呢。”
黑影更心动了。
宋延年使出杀手锏,“我给你剪一个身体,老是用别人的模样多不好,你不想用自己的吗?”
黑影:……
是啊,它可真是太腻歪周辞起那家子的破事了。
尤其是半疯癫的周权辰。
给人当爹,当真是太累太烦人了!
“好!”
“我跟你回去。”
它沉声应下,目光落在打着酒酣的江县令身上,就是有点舍不得这个老东家。
宋延年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眼里也带上了两分歉意。
惭愧惭愧,江县令的得力助手要被他挖走了。
想起在谢家厝教书,真正的周辞起大人,宋延年瞬间放下了心里的负担,他这也算是给江县令再补一个周大人了。
一出一进,不亏不亏!
……
随着宽袖拂过,莹白的灵韵包裹住黑影,一道人影在光影中逐渐的显现。
宋延年有些意外,这山鬼居然是个书生郎打扮的青年。
他身形颀长,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黑,也因为这有些黑的面皮,让他看过去更显几分坚毅。
“这,这便是我的模样了吗?”他不断的摸索着,四下探看。
宋延年干脆拉了个水镜,让他看得更清晰了一些。
……
宋延年:“峒阳署衙的事,是不是很多都是你在负责?”见黑皮书生点头后,他继续道。
“回头我将周辞起大人接回来,你在他身边辅助,待署衙的事务交代清楚后,你再去东湖州城找我。”
黑皮书生意外:“周辞起?”
“他没死吗?”
宋延年摇头:“他被一位老樵夫给救了,现在认了人家做干爹干娘,前尘往事尽忘。”
“前些日子在村子里当教书先生。”
“樵夫啊。”听到樵夫,黑皮书生面容上莫名的出现一股惆怅,就连心里也有些不得劲了。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情绪,惹得宋延年和王昌平多看了两眼。
宋延年:“你要叫什么名字,瞧你这身打扮,生前应该也是个读书人,不然,你自己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黑皮书生沉吟片刻,“我叫杜平鹤。”
……
他这模样是宋延年以灵韵维持,片刻后灵韵散去,他便又成为黑影模样。
宋延年想了想,便拿出白纸和银剪子,依着他的模样剪了个小人。
小人晃晃悠悠的飘到黑影前,白光一闪,黑影便又是黑皮书生的模样。
……
王昌平看着旁边趴睡的李公公和江县令,愁苦道。
“这两个不中用的,才喝这么一点酒就不顶事了,怎么办,今儿孙侍卫也没有来。”
他侧头看向宋延年,建议道。
“延年兄,你再剪个两个小人将他们扛回去吧。”
宋延年笑道:“不用剪,我有现成的。”
说完,他便在王昌平的注视下,从衣袖里摸了几张剪纸出来,随着一阵清风吹拂,一辆大红色的花轿被四个壮汉扛着跑了出来。
随着花轿的到来,空气中似乎还有吉祥喜庆的喜乐飘来。
“大人,有何吩咐。”
壮汉一身红衣薄衫,拱手时可见下头微微拱起的扎实肌肉,一看便是十分的有力道。
宋延年指着李公公和江县令,笑道,“叨唠了,麻烦将他们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