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躲在军师身后,拽着衣角,生怕自己这个乡下孩子在繁荣的京城露了怯。
如今,她已经能在任何场合挺直腰杆。
十二岁的时候,吴二妮从来缩着脖子不敢放声说话,在家中饭桌上不敢吃太多,生怕多吃几口便使父母更急着将她嫁出去;三十二岁之时,吴少傅在京城最有名的写意楼宴客,与政见不同的同僚唇枪舌战,不落下风。
想到这里,她无比感激军师,是邵军师带着她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让她通过亲眼所见,来明了世间道理。
当初她考中进士时,名次其实并不算高,当时她照惯例拜了当科点了她的主考阅卷官为师,那是一位很和蔼的老人,很欣赏她的勤勉。
他对她说过一句话:“如果你足够努力,就可以和男子一样好。”
当初的吴二妮去问邵军师:“这明明是一句好话,为什么会让我觉得不舒服呢?”
军师没有解答,只是笑着让她自己想:“等你想明白的那一日,来告诉我你的结论吧。”
吴二妮并没有想明白,她在这方面始终是有些笨拙的,最后还是那位老人点醒了她。
在她一次上门探望时,老人看着她,笑道:“现在你比你师兄官职都要高了,为师收回当初的话。”
吴二妮怔怔地看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其中含义。
她是个笨人,她很感激生命里遇到的这些贵人,从当初把她从村子里带走的曲红昭,到待她如子的邵军师,再到师父,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教会了她太多太多。
“天赋很重要,非常重要,比如曲将军,比如颜大人,她们都是很有天赋的那种人,”军师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她们的选择,也都没有浪费自己的这份天资。”
当时的吴二妮懵懵懂懂:“所以,您是说,我就算再努力也赶不上她们?”
“不是,”军师被她噎了一噎,“我是想说,比天赋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选择,是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吴二妮仍然似懂非懂:“那我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在行驶的马车上,军师掀开车帘,给她看窗外盛景:“不必急着选,先多看一看这个世间。”
有些时候,吴二妮也会心怀忐忑地去对邵军师说:“如果您当初选择的不是我,而是教了一个更聪明、更有天资的孩子,他一定比我做得更好。”
邵军师却并没有安慰她,说什么纵有天资但缺少勤勉也无用之类的话,军师只是说:“如果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我这一生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吗?吴二妮心下微微一震。
不可否认,言传身教间,军师教会了她太多东西。
喝了茶,吴少傅牵了马准备继续上路。
邻桌有个女孩儿在忧虑:“我怕我过不了国子监的考试。”
另一个女孩儿安慰她:“你担心什么?你比我们都用功很多倍。”
“可是我天资不行,你们读几遍就能记住的东西,我至少要读上十几遍。”
吴少傅微怔,转而笑了笑,世间如这般之人,不独她自己。
她看着那个女孩儿,默默记住了其容貌,也许将来有一天,她可以在新科进士中看到这张脸,当然,也许并不会。
人生际遇,总是奇妙得很。
不过她总是愿意相信,如果她可以做到,那么其他天赋平平的人也可以。
她们与曲红昭、颜如归、邵军师那种天资聪颖、惊才绝艳之人自是不同,但人世间总是有她们的一片天地的。
吴少傅纵身上马,再次踏上了前往边城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番外五(2)
边城, 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仍然傲然伫立于大楚与草原的边界,作为大楚直面外侮的第一道屏障, 仿佛纵然过上千百年也仍能屹立不倒。
一座城居然也有其风骨。
吴少傅牵着马, 踏入了边城的大门, 她看起来心事重重,并没有余暇去欣赏这座城的风景,而是径直前去拜访邵军师。
军师正在书房里伏案书写着什么,见到她的神色,便了然问道:“见过你姐姐了?”
吴少傅点了点头, 自官拜少傅以来,她鲜少感受到这样的迷茫。
昨日, 在一间逼仄低矮的民房内,吴少傅终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吴大妮。
看着眼前苍老的妇人, 她竟有些不敢相认。
当年吴沟村买卖儿童事发时,她十二岁, 姐姐吴大妮也不过十五岁。
三岁之差, 如今吴少傅身上还带着几分尚未消退的朝气, 说她未过三十怕是也有不少人会信, 而吴大妮,她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了。
院子里,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在捉蚂蚱玩儿, 吴大妮告诉妹妹, 那是老六和老七, 前面五个都已经成婚了, 与她不住在一处。
吴少傅怔怔地看着姐姐, 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们都是她的……外甥和外甥女。
她在京城手握权柄,而她的亲姐姐却过着这样的日子,在乡间茅草屋里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操劳而苍老。
她觉得窒息,无法面对吴大妮,慌忙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那间小院。
“见到了,她……她有七个孩子。”
此时面对军师,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邵军师何等人物,立刻猜到了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