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一整日在校场都心神不宁，他对笔头上的事情实在没有信心。他十二岁去军中，十四岁入黑刀卫，这些年刀枪剑戟之下，更是无暇读书，即便这二年安定些了，他在小殿陪伴皇帝时所看的，除去兵书，也只有受皇帝影响而爱看的山水游记等杂书。科举要考的经史子集，他只在十二岁之前系统学过，哪怕是十四岁回建业之后，在南山书院上课也是断断续续的。他握若百余斤重的兵刃，就像是读书人握若一支狼毫那样轻盈从容；可若要他在考场上握笔……
齐云呼吸一滞，长刀冲天飞起，破开三丈高松木的技叶，回旋落地刀尖入身前的沙地中，刀柄上的红缨震颤不止。
在他身后，原本在确认武举初试核定招式的众武官，忽然见了这样高超的一手刀法，齐齐一愣，犹豫片刻，其中年长者小心道：“左将军，这一式是否太难了些……”
齐云回过神来，拔起长刀，敛容垂眸，道：“这一式不必考核。”
是夜齐云归来时，穆明珠已在小殿侧问审阅奏章。
穆明珠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噙着一丝笑等他走近。
齐云奔向她的脚步从未放得如此缓慢过。
稳明珠却不肯放过他，第一句便问道：“乡试可报名了？”
要参加来年的春闱，当然要先通过今秋的乡试。
洛阳城乡试的报名之处，就在出宫三条街开外，齐云若有心报名，不过一盏茶时分的脚程。
齐云面色沉重，极慢地走过来，唇齿间像是有万钧之力压若，叫他连说一句话都艰难。
穆明珠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若有所思。齐云并非不能吃苦之人，学习功课的辛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担心的大约只是结果。
她见齐云不答，没有追问，主动换了话题，指着打开的那份奏章，笑道：“你还记得扬州刺史李庆吗？韩清、蒋坤在扬州查水灾之事，李庆上报的内容详实恳切。他也算是在地方上打熬多年的大臣了，朕打算召他回洛阳……”
齐云静听她亲近的低语声，情知如今他能夜夜与皇帝相伴在静遥温馨的小殿中，已是梦幻般的现实。
他当然记得扬州刺史李庆。
那时候李庆身陷图固，他跟随还是公主的穆明珠前去查案。他始终记得在那问阴暗湿冷的囚室中，她那太阳般耀眼的金色裙据，还有她那比太阳更光明的志向。
尔来已有十一载，可是现在的他，仍如当初十六岁的少年，在她面前努力藏起自己笨拙的一面，生怕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一丝厌弃嫌恶。
他只想要她看到最好的那个他。
设若这一次考不出亮眼的成绩，世人是否要为皇帝而惋惜，而世人的言谈是否会动摇她的心意。
也许在比较之下，她会想起文采斐然的探花郎卢净，又或是下一位探花郎……
其实时至今日，他仍不能确定皇帝留他在身边，是因为什么。
又或者说，皇帝喜欢他什么？
太阳为何会爱蝼蚁？
蝼蚁如何能想明白？它只能匍匐在太阳的光辉之中，祈祷黑夜慢一些降临、再慢一些。
这大概就是他现下的情开形吧。
“魂兮归来。”穆明珠伸手往他服前晃了一晃，无奈一笑，道：“别担心了。多试报名最后一日，我派人把你的名字秘密报上去，绝不大张旗鼓。旁人看了，只当是跟你重名罢了。若你考中了，那就再参加来年的春闱。若是不中，下一次再考便是。”
齐云拾头里若她，轻声道：“若是不中……”他抿唇透出几分紧张，不知该怎么直抒胸臆，又扭头看向窗上两人的影子，低低道：“陛下身边的臣子，都是殿试中的翘楚，臣若是连乡试都不过，还……如何能厚颜留在陛下身边……”
穆明珠原以为他是怕在人前丢脸，如今听了这番话才知原来是怕她的心意改变。
她想笑又忍住，一本正经道：“可不是嘛！我当初就是看中你文采不凡，这才芳心暗许……”
齐云先是一愣，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旋即明白她是在说反话，耳根一热，低头道：“臣哪有什么文采……”面上的神色却终于缓和了些。
穆明珠笑出声来，探身过去在他脸上扭了一把，嗔怪道：“瞎想什么呢？我用底下的大臣，当然要看他们的成绩官声。可是我用你，难道也是看这些吗？”她眼里含了调笑之意，道：“我用你是为了什么，你难道已经忘记了？昨夜的事情，忘得倒快……”
齐云脸上燥热，作势来捂她的嘴，却给她在掌心轻轻一吻。
和明珠拉了他的手，又低下头去看奏章，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齐云坐在一旁，却时不时看她一眼，流露出思考之态。
次日，高僧虚云应召入宫。
虚云去岁便已求肯，想要继续从前中断的取真经之路。
穆明珠这次召见他，正是为了此事，“朕当初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如今非但取真经所需的人马物资都已齐备，朕还给你准备了两条路线。不但有陆路，还有海路。睿国公手下的商队，曾走海上抵达骠国，这次他的商队背负皇命，要远到天竺，再转陆路，过善见城，至王舍城。若是这一条路能走通，却比陆路运输货物要更便宜些。你是坚持走陆路，还是跟着睿国公手下的商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