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筝不难看出他们相处起来早不似过去那样形同水火势不两立,因此除了脑仁被他们吵得有点疼之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索性让他们先吵着,自己叹了口气,对一旁看了好半天热闹的医生说:“可以麻烦您去调一下病房监控吗,这件事应该只凭口舌说不清了。”
“成。”医生热闹瞧得差不多了,乐呵呵地摇摇头,带着笑意揶揄严筝,“我们做医生的碰上你这种病人也挺够呛,情况不好的时候搞得一伙人吵,现在情况好了还搞得一伙人继续吵,本来腿上恢复知觉是一件挺好的事,没准复健效果好都可能不会瘫痪了,你要不自己试那一下是不是不会起这么多幺蛾子,眼瞅在医院待小半年了,有情况叫医生都记不住……”
医生说着说着,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了,准确说是当他说到“不会瘫痪”几个字后,原本各吵各的各执一词的众人便不约而同地被震慑得再说不出话来,一个个皆目瞪口呆惊讶不已看着他也看着严筝,把仅仅是如实道出检查结果的医生都看得心虚了起来。
“那个……我……还去调监控吗?”这群人毋庸置疑没有一个好惹,不知所措的医生只得向严筝求助,低头迟疑地望着那个和他同处视线焦点,却泰然自若的少年。
似乎,也许,差不多,不用了……?
调监控不是严筝的目的,让大家好好听他说话,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是。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明自己好好地养着伤,怎么就任谁看都觉得匪夷所思地把自己从病床上掀下来,不料耳侧忽然响起“哇”地一声。
——他的小姑娘一如他刚撑过第四次清创手术的生死劫那般,死死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
第174章 她值得更好的我。……
按照医生的说法, 腰椎骨折造成的瘫痪归其缘由是椎骨断裂造成的内神经损伤,导致骨头长合后受损神经也很难修复,进一步才诱发了下肢知觉的丧失。
可这里的很难修复并非意味着完全没有修复概率, 严筝有一点很幸运, 便是第五节 腰椎骨折严重归严重, 但更多是外层保护骨骼的碎裂,脊椎并没有彻底截断,得益于此,运动和感觉的主神经也并没有受到无法修复的损伤。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只是说他即便保住性命也有很大概率瘫痪。”医生重申过去的诊断, 摇摇头道, “但是……”
但是什么,不用医生说在场的祁姗等人也明白, 但是那时病危通知一张张下,因为留住他这条命都是奢求, 他们根本不敢奢求他能更近一步, 不只是活下来,还有希望摆脱下半生与轮椅相伴的命运。
“都过去了, 总之是好事。”医生见他们沉默下来,不再提那些旧事, 主动转移了话题, “也有之前为应对脓毒血症,针对腰椎骨的清创做得极为彻底的原因, 再加上频繁急救的电刺激, 可能对神经元生长有一定促进作用……很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腰椎以下包括双腿是能够恢复一定知觉的。”
“嗯,我哥进来的时候我是感觉到了脚踝的部位疼,之前鉴于我腰椎以下不会有感觉, 更不可能下地走路的考虑,我脚踝那里不是只采取了最保守的治疗,让骨头和皮肉伤自然长合吗,如果是下半身痛觉正常的人,放任踝骨缺损的地方不管肯定会痛……但我之前给伤口清创都没感觉,完全和不是自己的脚一样,所以前两天刚开始疼的时候我以为是错觉,今天又有点麻,我才决定沾地试一下,没想到手臂上力气也弱,挪到床边没撑住,直接栽下去了。”严筝接着医生的话说,“不过如今怎么说呢,虽然确定是能恢复一些知觉的,但具体能恢复多少,能不能再近一步恢复运动能力都不好说,医生说的不会瘫痪只是最好的情况,但肯定也不会完全和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
医生在一旁看着严筝格外平静地和身旁的众人如实阐明情况,避免他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过于激动,觉得他们此般病人和家属的相处模式也挺有意思的。
毕竟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家属迁就病人的情绪,确诊瘫痪时不敢告知,怕病人受不了残废的打击丧失求生欲望;得知有恢复的可能后也会小心措辞,生怕最后无法打到病人预期又给病人心里带来落差……
他们却是完全反过来的,那个分明优秀到极致,会被再也站不起来的重击夺走太多的少年,不但在整个确切知道自己会瘫痪的康复期没让那些关心他的人为此费过一点心,当如今其他人都因为那个做梦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期冀欣喜若狂时,他依旧能心态平和地认清现实和理想的距离,不焦不躁地接受成与不成的一切结果。
虽然这和他仍然会向着最好的方向拼尽全力并不矛盾就对了。
等大家的激动劲儿过去,严筝将自己如果想让恢复程度尽可能高所需要做的事情告诉给了他们。
毋庸置疑不可能是什么都不干躺在床上就可以了,而是从前期必须接受的,各种修复神经和骨骼组织的手术开始,后续还要经历十分艰难的复健。
在他说完后,适才他再怎么泼冷水都难掩愉悦心情的众人终于又不约而同地素整了脸色,尤其是当医生强调哪怕尽到最大的努力将这些能做的都做一遍,他重新可以行走的概率也满打满算百分之五之后。
“百分之五……是不是太低了……”
好半天过去,先开口的是祁姗。
她掰着手指头把他接下来需要做的手术数了一遍,发现光腰椎就有少说三次,需要打钢钉填充植骨的脚踝另算……按照医生的说法,这是为了他以后真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做出的准备,因为他即使能走也不会走得太稳,如果不将脚踝处伤势的影响降到最低,真走起来不知道一天得摔多少次。
可他真能走路的可能性那么低,不说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点元气的身体受不受得住如此折腾,就算医生会想办法规划手术频率,一切以他受得住为前提,祁姗也舍不得已经在养伤阶段苦苦煎熬了数月的他为了一个小概率事件再一次次豁开本都愈合了的腰椎和脚踝,承受更多的痛苦了。
“其实无论你还能不能站起来,我们都可以开开心心地做想做的事。”祁姗说,“比起让你疼,我情愿你不去拼了,我们之前说好了不是吗,等你好一些,我就推着你出去玩,我们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然后陈酿帮你想到坐着上台的办法……这些都不受影响的。”
她说白了是心疼他,不忍心他重新经历一遍断骨重塑的苦,严筝明白她的心思,却还是摇了摇头,坚定又温柔地望进她眼睛里:“姗姗,我知道你不介意我瘫痪,不介意照顾我一辈子,我站也好坐也罢,我们都会很幸福,但我还是想为更幸福一些做出尝试。你想,如果我恢复得好可以走路了,那去到喜欢的风景,我们便可以一起散散步,如果只恢复到能站起来的程度,我也能自己下床上轮椅,去节省掉一些麻烦,就算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于我而言总归会更心安理得地让你推着我,至少我为我们能够生活得更好尽了全力,就像我之前执意要接受第四次清创手术一样,只有这样,才不管结果如何,往后想起来都不会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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