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殿试之后,沈琢便入了趟宫。
他去时,一身常服的傅岚清,正坐在案几后批奏摺。
沈琢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行了行了!”傅岚清摆摆手:“我们两个之间,还讲究这么多虚礼做什么!来人,赐座!”
有内侍立刻搬了凳子过来,沈琢谢过恩后,这才落座。
傅岚清搁下朱笔,抓起扇子呼啦呼啦扇着,又扭头吩咐道:“让御膳房送两碗绿豆汤来,一碗要冰镇的,一碗不要。”
内侍忙应了,吩咐人去办了。
傅岚清这才看向沈琢:“你不来见朕,朕也要去找你的!”
沈琢闻言,便要起身。
“坐着坐着!”傅岚清从一堆奏摺中,抽出一本,让内侍递给沈琢。
沈琢接过,展开。
奏摺是沈勉之上的,他在奏摺中,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由上书辞官。
“朕初登大宝,需要仰仗沈相的地方还很多呢!他怎么能撂挑子不干了呢!”傅岚清靠在椅背上,全无帝王的威严,满脸愁苦道:“你来得正好,你回头帮朕劝劝沈相,沈相要是辞官了,朝中诸事谁来帮朕料理呢!”
沈琢合上奏摺,起身向傅岚清行了一礼。
他道:“陛下,并非是臣不愿意劝父亲,而是父亲确实年事已高,况且,父亲也早已萌生退意了。”
“为何萌生退意?”傅岚清皱眉问:“可是沈相是觉得,朕待他,不如父皇待他好?不然何以朕刚登基,他便要请辞?!”
“陛下多虑了,臣父并无这个意思,”沈琢摇头,语气真挚道:“陛下有所不知,臣亡母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离开华京去遍历山河,但这个心愿,她到死都未能实现。这些年,父亲一直因此事,觉得愧对臣亡母,早早便萌生了退意,只是因为臣与臣弟二人,一直不成器才拖延至此。如今陛下登基,天下太平,臣与臣弟皆已成家立业了,父亲自觉将一切都交代了,这才会上书请辞。”
说到此处时,沈琢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哎,你这是做什么?!”
傅岚清忙站起来,沈琢长磕而下:“臣恳求陛下,能允了父亲的辞呈。”
时值七月,暑气熏蒸,蝉声聒噪。
傅岚清长长叹了口气,从案几后走下来,亲自将沈琢扶起来,道:“你何以同朕生分至此!”
沈琢起身,温声答:“陛下,先论君臣,再论表亲。”
一句‘先论君臣,再论表亲’,便言明了沈琢对自我的定位,他们是表亲,而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傅岚清愣了两个弹指,这才道:“罢了,你都这么说了,朕若再不应允,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但还有一件事……”
傅岚清说到一半,见大监端了绿豆汤进来,便道:“将那碗冰镇的给朕。”
大监分别将绿豆汤给了两人。
傅岚清接过只喝了一口,便听沈琢道:“陛下,臣叙职已经叙完了,想近日便带妻儿回叶城,陛下可否应允?”
“咳咳咳咳咳……”傅岚清咳了好几声,随手抓过大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没好气瞪着沈琢:“你们父子俩商量好了,是故意来气朕的是不是?”
前脚沈勉之上书辞官,后脚沈琢就来请辞。
傅岚清放下碗,循循善诱道:“叶城那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每年还得要朝廷拨救济粮,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啊!不如这样,朕把你调回华京,你来帮朕怎么样?!你先前不是任大理寺少卿么?刚好,前段时间大理寺寺卿那个糟老头子致仕了,你回来帮朕,朕让你当大理寺寺卿怎么样?!”
“陛下,您忍心看臣妻离子散吗?!”
傅岚清:“……”
“臣当初追到叶城,用了整整四个月,才让阿翡原谅臣,而且当初臣曾向阿翡承诺过,这辈子都留陪她留在叶城的。若是臣食言了,阿翡定然会觉得,臣当初是在骗她的。”
傅岚清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关系呢?!朕跟她说!不碍事的!”
“陛下!您可千万别!”
沈琢急了,他道:“您又不是不知道阿翡的脾气!她素来知道,您与我交好,要是您去说,她定然会以为,是我的主意,只怕她会更生气的,您可千万别!”
傅岚清都要无语了。
他觉得,沈琢这辈子在戚如翡面前,都硬气不起来了,损了他几句之后,便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之后,他们俩闲聊了一会儿,沈琢便退下了。
沈琢一走,傅岚清收起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上多了股威严之气,他嗓音寡淡问:“你觉得,沈琢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监斟酌了好一会儿。
然后小心翼翼答:“奴才觉得,沈大人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傅岚清哦了声,颇有兴致问:“何以见得?!”
这大监是傅岚清的心腹,他沉默两息,道:“如今陛下您荣登大宝,沈公子一向与您交好,按说这个时候,他若留在华京,自然能位极人臣。可他却只想回叶城,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可见沈大人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沈琢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么?!”
傅岚清垂头呢喃,旋即低笑道:“不,他并非是胸无大志,而是个聪明人。”
准确的来说,沈勉之和沈琢都是聪明人。
沈琢的身份,旁人不知,但他们却是心知肚明,虽然沈琢无心于皇位,但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然他对沈琢表现的于从前无异,但沈勉之却是个聪明人,沈勉之知道,自己为相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