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扶倾的语文考出140以上的成绩,作文大概率是满分。
她以前最擅长写文章,在这方面造诣不错。
她想看看,儿子高考时,写了一篇怎样优秀的作文。
高考满分作文的作者均是匿名,可姜沛玲熟悉季扶倾的文风,她翻了几篇,便认出了他的文章。
季扶倾写的议论文逻辑严密,又不乏华美的辞藻,是高考阅卷老师最喜欢的那种风格他早已把应试教育摸了个彻底。
姜沛玲一句一句地往下看。
最后一段,他以抒情作为文章结尾。
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大江流日夜,慷慨歌未央。”
这句话化用自谢朓的一句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姜沛玲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她曾在很多年前,为xx日报写过一篇新年祝词,当时她便是化用了这句诗。
这莫非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不,这一定不是偶然。
唯一的可能性是,季扶倾看过她写的文章,并且熟记其中的佳句。
姜沛玲难以置信。
她从未和季扶倾谈论过那些往事,他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就在此时,季扶倾回家了。
他这些日子,每天都说出门跟同学聚会,可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和黎晓过二人世界。
姜沛玲对此心知肚明。
她跟季扶倾旁敲侧击地提点了几句,意思是黎晓年纪还小,某些地方他得多注意。
她曾经做过黎晓怀孕的梦,被生生吓醒。
她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但愿儿子在这方面懂得分寸不要惹麻烦,更别给黎晓添麻烦。
季扶倾换上拖鞋,叫了一声“妈”,又问了一句:“昨天买的黄瓤西瓜,家里还有吗?”
姜沛玲说:“还剩一个,我等会儿帮你切。”
“不用。黎晓今天说这西瓜好吃,我明天把剩下那个带给她。”
“行,我让阿姨给你装兜里。”
自从她和丈夫对他和黎晓的事情不再阻挠之后,母子关系明显缓和。
儿子渐渐愿意同她多说一些话,有时他捉摸不透女孩子的心思,还会拐着弯地问她。
姜沛玲不得不承认,儿子大了。
他不再只是她和季建群的儿子,他还会是另外一个女孩未来的依靠。
哪怕不想放手,她也必须松手了。
谁都是从这一步走来的。
季扶倾正要回房间,姜沛玲突然叫住他:“阿倾。”
他稍一顿足,回头问:“怎么了?”
姜沛玲攥着手机,说:“我刚刚看见你的作文了,你是不是……”
季扶倾思忖片刻,敏锐地察觉出母亲的意思,微微颔首。
姜沛玲对自己十多年前写过的文字,仍像老朋友一般熟稔。
他的那篇满分作文里,也有她的一份贡献。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在另一方面的价值得到了儿子的认同。
季扶倾回到房间,将书桌最后一格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他专门用来做摘抄的本子。
高一暑假的时候,他就在准备了。
为了实现他对黎晓的诺言,他必须想办法说服自己的父母。
如果无法说服,他也找到了退路他会去申城读大学,尽早独立,远离父母对他的控制。
季扶倾希望姜沛玲能找点儿自己的事做一做,不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他活得累,她也很累。
想出这个办法之后,他立刻付诸行动。
他在网上找到那些陈年的报刊杂志,一页又一页地翻找着她写过的文章,试图拼凑出她的过去。
可当他真正看到母亲当年写的文字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本有一腔才华,却甘愿为他这个儿子放弃事业。
她给他的是爱,也是囚笼。
需要荣誉认可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他希望母亲能从现在的困境里走出来。
季扶倾本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母亲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现在,择日不如撞日,他将本子交到母亲手里。
他的抽屉里,本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本子,一个已经给了黎晓,剩下的一个给姜沛玲。
她们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姜沛玲打开一看,顿时愣怔。
他摘抄的所有文字,都出自她的手笔,这是她在做记者的时候,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越往后翻,她的手越抖。
直到看见一张黑白照片,她的情绪终于失去控制。
这张黑白照片记录的是贫困山村老人带着留守儿童生活的破败景象,意义非凡。
当年她曾经靠这张照片获过奖,那是她入行以来的第一个荣誉这荣誉,是属于她个人的。
季扶倾也许不知道,这其实是姜沛玲的一个心结。
辞职之后,她刻意回避过去的那些事,只是想告诉自己,她的选择没有错。
直至现在,姜沛玲也不曾后悔她在季扶倾身上倾注过的心力。
唯一遗憾的一点是,她没有机会过上另外一种人生可谁的人生又是没有遗憾的呢?
季扶倾说:“妈,高考已经结束。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高考结束,既是孩子的解放,也是家长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