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路人居然还听懂了,笑着点点头。
五分钟后,所有女孩子们头上都插满白色和金黄色的鸡蛋花,还给林玉婵的辫子里塞了好几朵。
檀香山城里有华埠,寺庙、宗祠、餐馆、药铺一应俱全,内居数百华人,多是男子,劳工出身,绝大部分祖籍广东香山。看到来自大清故国的数十孩童,华人们纷纷好奇出来围观。
而孩子们则吓坏了——这些人,有一半,头上没辫子,像当地人一样剪得短短的!
檀香山华人们赶紧戴上大草帽,用乡音解释道,这里太热,蔗糖种植园的活计太辛苦,拖着辫子很邋遢,早就被雇主勒令剪掉了。
随行官员直皱眉。但人家已经在外洋生根,有的已住了好几代,跟当地土著通婚混血,早就不是大清子民,算是“归于蛮夷”,他们也管不着。
林玉婵给兜里的美元开张,请自己的女孩们一人一杯甘蔗汁。回头一看,也吓一跳。
大概是受了华埠风气鼓舞,苏敏官大大方方改换造型,假辫子丢掉,露出个利落小平头,配一身修长随性的中式夏衫,一下子成了华埠里最靓的仔。
林玉婵欣赏好一阵,指着左近挂着“Prêt-à-Porter”(表示也售成衣)字牌裁缝铺,笑着问他:“敢不敢穿西装?”
其实是她想看。
“问过了。全套成衣得三十美元。”苏敏官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买不起。”
他再次身价归零,手头只有林玉婵赠的五百银元跑路费,且已使用过半。如今前所未有的抠门。
林玉婵大笑,把他拉进裁缝铺,检查那一件件未完工的衣服。
裁缝是个英裔美国人,从没见过如此气质出众的华人男女,围着两人转了三圈,笑着说,刚好有一套被客人跑单的成衣,体型和这位东方绅士差不多,衬衫、长裤、马甲、无尾夹克、袋型常服、风衣外套……
“Notch lapel,hook vent,Worsted精纺羊毛,英国最新流行的炭灰色,简洁、充满智慧的剪裁,绝对的bold look,您要是再留一副muttonchop腮须就更加完美……哦哦,价格不多收,可以免费改……”
林玉婵忍笑听这裁缝吹嘘。不过说实话,不管这套衣服是不是真砸他手里,绝对是此店的招牌工艺。
她撺掇:“试试。”
苏敏官胆子大归大,从没倒行逆施到这份上,只是看着那几件奇形怪状的衣裳笑。
她让裁缝给他披上夹克。他没反对。
但马上就挣脱开来,笑着挑刺:“太紧了。”
这是自然。习惯了宽松的中式衣袍,立体剪裁的西装穿起来感觉当然不一样。起码以林玉婵那一瞬间的观感,觉得还挺合身嘛。
她跟裁缝讲价。苏敏官不太服气地说:“你也去做套洋裙。”
言外之意,你敢穿我就敢穿。
林玉婵轻轻飞他一个白眼,小声说:“睡裙三套,晚上想看哪件?”
洋衣服早穿了十多年了,她什么不敢穿啊。
苏敏官眼神指街上一个戴羽毛帽子的淑女,“那种。”
林玉婵语塞。
这年头西洋女装比男装花哨得多。要她穿也可以,但是得好好挑一下颜色式样……
苏敏官自觉扳回一城,嘴角一扬,刚要离开,林玉婵冲着他,委屈道:“我不想束腰。”
苏敏官:“……”
的确,她虽然天生苗条,但腰肢形状跟自幼束腰的西方淑女还是不太一样。要塞进洋裙那沙漏型的窄小腰围,至少得加一副鲸骨或钢圈束腰。
裁缝店里倒也有现成。他想象她那圆滑白皙的曲线被塞进缀满蕾丝的笼子里,勒紧再勒紧,直到硬邦邦的不盈一握……
想想就喘不过气。也顾不得掂量好看不好看。
他无话可说,只能看着林玉婵笑嘻嘻跟裁缝讲好价,一套西装叠好,包起来,还赠了个小皮箱。
棕色皮肤的土著小贩推车而来,脸上笑容和阳光一样明媚,向他们兜售当地特产:
“Aloha!LauLau?”
新鲜捕捞的肥厚金枪鱼,夹杂猪肉,撒上海盐,裹在当地芋头叶和芭蕉叶里,在滚烫的石坑里烤熟,散发出粗犷鲜腥的香味。
同行的中国官员和孩童,连带着容闳,都跑到华埠里犒劳自己的胃,吃炒菜炒面去了。唯独这里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叛臣贼子,悄悄商量着要不要开洋荤。
“捞捞?”林玉婵有点心动:“便宜。”
苏敏官犹豫,观察那被烤烂的芋头叶以及里面露出的肉,悄声分析:“有点像梅菜扣肉。”
土著小贩朝他们笑了,切开一块“捞捞”,自己很香地嚼了一口。
林玉婵果断掏钱。
不过这东西跟梅菜扣肉完全不是一个味。林玉婵咬穿那软绵绵的叶子,还待咂摸味道,突然舌尖触到腥甜鱼油,一瞬间好像回到惊涛骇浪的太平洋,冲到路边就开始反胃。
还……还不如苏敏官煎的牛排呢……
小贩极尴尬,捏着美元,不知要不要退。
苏敏官放下自己手里的“梅菜扣肉”,搂住她,也懊丧。
“走,喝杯甘蔗汁。”
林玉婵觉得好丢人啊!她觉得自己也是十九世纪西菜达人了,可惜还是败给了夏威夷。法国的臭奶酪都没让她这么敏感过。
不过肚子里空着也难受,最后还是很没出息地回到了华埠,找个还算干净的馆子,歪在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