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扎慈城印花糕,包得精致,纸袋上印着位于宁波的店铺名。是码头上常见的平价特产小吃。
“哇,真漂亮。”
林玉婵高高兴兴地道谢。自己手头没什么可回礼的,拆了郑观应刚送的话梅,让他抓一颗。
苏敏官朝身后的货船一努嘴,船工力夫正往下大包大包的卸货。
布包奇大,却是轻货。人扛在肩上像是蚂蚁搬饭粒。里面明显是棉花。
“宁波客商,听说上海价高,非要来。”苏敏官眼露嘲讽之意,低声道,“船工劝不住。我告诉他们,下次不要劝。这钱不挣白不挣。”
义兴货船上,那宁波客商穿着油亮马褂,踌躇满志地跨下踏板,张着鼓泡眼,寻找买办小屋,打算大干一场。
林玉婵拆开慈城印花糕,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心里为那客商提前点蜡。
码头熙熙攘攘,有人听到这边在聊宁波,有意无意侧耳。
苏敏官:“我的船工还记得宁波码头的棉花收购价……”
林玉婵赶紧打手势制止,朝角落里使个眼色,意思是悄悄说。
信息就是金钱。棉商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个人自扫门前雪,但凡有什么商机,自己得捂紧了,可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
苏敏官却不是棉商。他完全无视行规,带笑看她一眼,反而清清嗓子。
“……是昨天的价格,每磅一便士一花星,按当时汇率,相当于每担二两二钱银呢。”
他音量不大,但极有磁性,穿透力强。寥寥几个字说完,周围已经凑了好几个别有用心的听众。
由于信息不通畅,上海宁波两地棉花市场供需不平衡,导致价格不同;洋商买办信息灵通,明知有价差,却不公之于众;而华商都是小本生意,各自为战,知晓价差的人少之又少。
直到苏敏官“二两二钱”四个字说出来,那些人瞬间面露震惊之色。
有人小声问:“这位老板,你……你看准了?”
苏敏官故意小翻个白眼,不满道:“在下识数,谢谢。”
随后有人骂了一声“娘希匹”,叫道:“老子认栽,回宁波!都回宁波卖!——哎,那边不是有货船!”
又叫自己的小厮:“阿福,快去定货船!就那艘刚刚卸货的!义兴船运!快,跑步去!”
不出一分钟,“宁波港棉价回升至二两二钱”的消息横扫码头。
愤怒的客商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去宁波!都去宁波卖!现在天色早,今晚收盘前就能到!”
人流涌向岸边。
五六艘挂着铜钱旗的空船,已经悄悄入港,守株待兔。
船头木牌写明路线,全都是往返上海宁波的。
客商蜂拥而上,抢着把自己的货物搬上去。
“去宁波!去宁波!”
人流中只有一个逆行者。方才那乘义兴货船、远道而来的宁波客商,拨开一个个肩膀,好容易挤到开盘价下头,看了一眼,颓然坐在地上。
林玉婵慢慢抬头,神情复杂。
苏敏官带着些微坏笑,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半块印花糕,从容咬了一口。
“阿妹,”他欠身,低声耳语,“船费八折哦,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150章
“苏老板, 良心呢?”
码头上一下显得空了许多。林玉婵坐在个倒扣的报废木船上,吃着印花糕,冷冷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大奸商, 发出灵魂拷问。
她完全能想象, 这些跟风的客商一到宁波, 大批抛售货物,定然会引发又一轮降价。
先去的人还好, 后到的, 怕是只能重演上海港的悲剧,上车不成, 闻一地尾气。
苏敏官完全没有负罪感, 坦然笑道:“这钱我不挣,也有别人挣。况且, 不是有人没走么?”
的确, 他临时调动义兴的几艘货船, 运力有限;客商们也有去找其他船行的。但粗略估算,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多半, 包括林玉婵, 都是稍微有点脑子的, 知道此时去宁波港, 多半又是个镜花水月一场空,费力不讨好。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码头上也有清醒的好心商贩, 连声呼吁“大家不要走”, 说洋商的轮船泊在码头也要花钱,咱们等不得, 他们也等不得,价格迟早会上来。
但人是从众的动物。都知棉花暴利, 这些聚集码头的商贩中,不乏刚刚下海、或是半路改行的新手,完全没有市场概念,只知追逐价格,根本不懂供需博弈。
反倒怼那好心劝人留下的:“你们爱亏本亏本,莫耽误大伙赚钱!你们口口声声不让人走,莫不是洋行买办的托?”
码头上吵了几句,众客商各走各路。
宝顺洋行见习买办郑观应,已经吃够了今日的低价棉花,正收摊走人,兜里摸出复方甘草片,往嘴里丢了一片。
走没几步,忽然闻到些许甜味,转头一看,露出些微惊讶的神色。
林玉婵心里一跳。
但人家已经认出她来了,她于是也大大方方朝他挥挥手,晃晃手里印花糕,意思是要吗?
郑观应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苏敏官,忽然又看到他刚送出去的话梅,已经拆开袋子,让她借花献佛,请了别人。
郑观应嘴角浮出淡淡的冷笑,微微拱手,快步离开。
苏敏官低声咬牙:“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