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
这又是什么逻辑?
说好的牌坊无价、寡妇光荣呢?
不懂了。总之,也许因着同为寡妇,同命相连,房东对她印象貌似不错,还问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织布。
林玉婵一边支吾,一边悄悄拉裤脚。
吴李氏婆婆正唠叨,忽然瞥到一双前所未见的巨大布鞋,急促地呛了一口。吴杨氏赶紧给她捶背。
两婆媳同情地对视一眼,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嘴皮子工夫白费了——这种畸形大脚,哪个男人瞎了眼才要?
看她年纪也大了,缠不回去了,这辈子毁了。
难怪她对“亡夫”念念不忘呢。这都不嫌她,准是上辈子欠她的。
林玉婵趁机对中间人说:“我不还价啦,这房钱正正好——对了,如若再加两百文餐费,能不能管饭?”
既然房租捡漏,那伙食费不妨大方点。果然,房东婆媳一听,很是喜欢,把刚才脚大啊相亲的话题全忘了,觉得这姑娘人还真不错,张罗着签合约。
……
林玉婵跟两位房东告了叨扰,将自己行李搬上楼。
吴家两父子从画像里冷冰冰地看她。
“两位爷叔,侬好啊。”社会主义好青年林玉婵愉快地用新学的方言跟牌位打招呼,“侬泉下有知,跟你们太太托个梦,以后千万别搬家,坐等此地涨到十万一平。”
她打开行李,换上新买的西洋小睡裙——传统的亵衣她始终穿不惯。穿来晚清的屈指可数的几样福利之一,就是在生活用品上,偶尔能找到符合现代习惯的替补。
而且不会被人当妖怪。顶多当怪胎。
夜深了。屋檐下野狗吠叫,醉酒的巡捕呵斥人。远处的跑马场里,喝彩的声浪不停歇,萨克斯管奏着悠扬的民歌。
在这些纷纷乱乱的声音里,林玉婵酣然熟睡,来到了同治元年。
*
年后的日子十分忙碌。中国人走亲访友开宴席,洋人赌马跳舞开酒会,就连乞丐难民也能到静安寺去吃免费的粥。
林玉婵在用双脚丈量上海的每一条里弄。
哪里适合开店呢……
上海和广州一样,抛头露面挣生活的女人不在少数。她们做生意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自己拥有店面,卖点小吃茶水之类;二是做流动摊贩,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但不管是哪样,有一点是共通的:必须有一个彪悍的灵魂。
胡搅蛮缠的顾客、打秋风的官兵巡捕、不怀好意的醉汉、欺软怕硬的瘪三……
另外,大部分热闹地区的商铺,都会不可避免地落在某个帮派的势力范围内。“保护费”是每月固定支出。
当然啦,不会叫得那么直白,一般会披层合法的外衣。
比如在圣马可教堂附近的一个布店里,林玉婵就听到老板和老板娘悄悄商量:“……义兴的船费得准备出来,这个月他们怎的还没来,不会是要涨价吧……”
林玉婵猛省。必须得在“义兴”的势力范围下做生意啊!
现在的义兴正在 “整顿歇业”,再没有楚老板到处砸店讹钱。
这不算抱大腿,这叫合理运用情报。
但义兴到底管着哪些地方,她心里还真没谱。
正月十五,林玉婵穿戴暖和,敲响了义兴船行的门。
第55章
“八仙过海, 古木逢春,国泰民安——姑娘里面请。”
一个长衫笔挺的中年伙计半开了门,对过暗号, 右手一板一眼地比了“天地人”三字手语。
林玉婵眼前一亮。这手势她眼熟, 当日苏敏官撤退至海幢寺时用过。
规矩挺全啊!
抬头看, “义兴船行”灯笼依旧,可门口比上次整洁许多, 隐隐有焕然一新之色。门框两边换了对联, 挂上“各路平安”的牌子,脚下添了个广东常见的门口土地财神牌。
等等……这伙计她好像见过, 不就是上次那个给她开门, 被她怼了几句,然后被楚老板扇耳光的那位……
人还是那个人, 但没那么油腻了, 消瘦了许多, 也精神了许多,鬓角剃得光光, 显得很利落。
脸上的斑却消不掉了, 甚至比以前更深刻, 仿佛印在肌肤上, 让他平添三分凶恶。
伙计见她打量自己,讪讪一笑, 往里做个请进的手势。
“上回多有得罪, 姑娘别见怪。我们老板在里面恭候。”
林玉婵回头看看远处的巡捕房。这次没钱贿赂巡捕了,风险自担。
苏敏官苏老板一身鲜亮长衫, 端坐在柜台之后,翘着二郎腿, 咬着个毛笔杆,面前一摞新旧账本。他凝神细读,不时添上一两笔。
火油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脸上线条如勾似画,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账册上一列列数字,沉稳而冷峻,很有些霸道总裁的风范。
但他一开口,霸总光环完全幻灭。
“许老四,用过的炭别扔,可以当笔使。”他余光瞟到后堂一个伙计,严肃道,“两文钱也是钱,浪费了你赔。”
被点名的伙计连忙答应,匆匆去了。
苏敏官若无其事地抬头,收起二郎腿,揉揉自己手腕,大大方方一笑。
“林姑娘别咋舌,节俭是美德——请里面坐。龙井还是香片?”
林玉婵带着三分惊讶,三分佩服,随他进了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