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艾因跟路歇尔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时候吧。
当时特古拉三世把几十位王裔作为妥协的弃子赶出亚特兰蒂斯宫,扔在旧西南总督府,希望能用这些人质暂时延缓革命军向首都突进的步伐。革命军也确实对亚特兰蒂斯的血脉很感兴趣,所以他们派出艾因,对这些血脉纯正的人质势在必得。
但是旧西南总督府发生了一场大火,只有路歇尔活了下来。
因为火灾是意外,所以艾因也没有受到什么处罚,不过他自己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不懂……”艾因的视线停在文书密密麻麻的字上,却没有把内容看进去。
那天他带军突入火场,星辰石密封的门轰然倒塌,蛋壳似的保护层内只有路歇尔一个人。
她文雅地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是本薄薄的诗集,身上那件裙子繁复华美地拖曳在地上,蕾丝花纹与绸缎褶皱多得数不过来。耀眼的银发勾勒了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夕阳的残红掠过她的面颊,染上一点点虚假的绯红色。
听见了近卫军的响动,她才困惑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流着寂静的野心,藏有蛰伏深水之下的食人巨兽。
“请等一下。”
在他开枪射击前,路歇尔说话了,声音略微沙哑,不像面孔般柔和优美。
她把书页又翻过一面,眼神却黏着在他的嘴唇上,几近迷恋。
“请让我读完这首诗。”
弗兰克思没说错,她真的让人瘆得慌。
“那次火灾不是意外。”艾因抬头,对上弗兰克思震惊的眼神。
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
“请进。”
是审核委员会的人,他表示已经把路歇尔送回家了,这次的精神状况复核也完全正常。
“谎言测试和伪装测试呢?”
“都没有问题。”
“我知道了。”艾因点点头,仔细翻阅审核委员会上交的心理报告。
不管多微小,路歇尔至少应该有一点点孕期症状,但是她没有。她知道该怎么伪装一个正常人的心理状态,却不知道该怎么伪装一个孕妇的心理状态。
再结合亚特兰蒂斯宫忽然出现的踪迹与她近期频繁提出出门的请求,艾因几乎可以肯定她在计划着什么。
“我得回去。”艾因拿起椅背后的风衣,大步走出办公室。
来找他商量亚特兰蒂斯宫问题的弗兰克思没想到他也有翘班的一天,在他身后追了会儿,一边喊:“等等,你先把火灾给讲清楚啊!”
回到军区老宅,发现老校长的妻子正在敲他们家门。
“她在里面哭,门反锁着,我怎么敲都不开。”
这个温柔得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一直对路歇尔很好,因为她自己不能生孩子,又一直想要个路歇尔这样的女儿。艾因在外办公的时候她就给路歇尔做饭,逢年过节都给路歇尔塞衣服。
艾因把她劝回自己家,然后才开门进去。
里面没开灯,路歇尔就像影子似的在客厅徘徊,啜泣声让人揪心。听见门锁的响动,她迅速往这边看过来,通过背光的轮廓判断出是艾因,然后一路踉踉跄跄地扎进他怀里。
艾因反手关门,感觉她把眼泪使劲往自己身上蹭。
“艾因,我好害怕。”路歇尔抬头,眼睛红红的,“如果他们发现我怀孕了怎么办?我在测试上说谎了……我不知道……”
他拍了拍路歇尔的背:“心理复核没问题。”
那当然可以是路歇尔无法伪装成一个母亲,也可以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必须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也看不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
“路歇尔,你在流血。”艾因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他嗅到了血腥味。
“哦……”路歇尔还是有点晃神,她低头一看,伤口又开裂了,血从大腿一路淌到地上。
艾因把她抱回卧室,正要用剪刀给她把丝袜剪开,这时候路歇尔说:“我脱下来吧。”
他看见路歇尔撩起裙子,大腿上的肌肤干净细腻,用来包扎的绷带被血浸透,艳红色蜿蜒而下,就像雪地里盛开的花。
“不要硬扯……”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路歇尔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她已经用力拽了下跟丝袜黏在一块的绷带。
“手拿开。”他用消好毒的剪刀贴着绷带边缘剪开,冰冷的利器贴在大腿上,让路歇尔有些起鸡皮疙瘩,“裙子再拉起来一点。”
路歇尔觉得这句话如果能换个场合说就好了。
等艾因把绷带全部弄掉,用湿热的毛巾给路歇尔擦干净血,他脸上的神色又凝重不少,因为伤口几乎没有愈合过。他不知道路歇尔所说的愈合得“比以前慢些”到底是慢多少。
他问路歇尔,路歇尔却说:“我怎么知道,我以前又没怀过。”
说的也是……
“晚上带你出去吧。”艾因把沾满血的毛巾什么都扔到盆里,然后弄了一卷新的绷带,一边给她缠一边说。
“去做什么?”路歇尔问,好像年初应酬是比平时多一些。
“看海。”
路歇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艾因扎绷带的手一紧,痛得她死去活来,于是她手里也一紧。
艾因抬起头,把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然后放在她自己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