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谢栩的心中,对父亲多少是有感情的,不然他不会将自己关入帐营之中。
如果能有选择,谢栩多半宁愿后半生不与父亲相见,也不愿亲手杀了他。
又或许谢行的意思是故意选择让儿子杀了自己,便是不希望儿子在大义与私情前为难,在他人生为数不多的父爱里,生命最后一刻的展露,他不愿拖儿子后腿。
可是由此,才会让此时的谢栩更加难受与难以释怀……
顾莘莘心下叹息,不愿再多想,将手里汤碗放到案几旁边,轻声道:“谢栩,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然而,她叫了两声谢栩都没有抬头。
正想再叫,突然胳膊一紧,原本趴在案底上的谢栩,猛地伸出手去将她捞进了怀里。
跟往常彼此的轻松相对不同,谢栩身上是冷的,他紧紧揽着顾莘莘,越来越紧。顾莘莘觉得他在绷着自己的身体,拼命压抑情绪。
帐外的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层层之上闷雷滚滚,帐内压抑而潮湿,像是响应着这一刻的气氛。
像是再忍不住,黑暗中终于传来谢栩低沉的嗓音,他将头埋在顾莘莘的肩窝,说:“莘莘,我还记得年幼那会,他虽然不太搭理我,却给我寻了很多兵书……偶尔心情极好时,也会指点我写些书字……”
“可是……我终是要了他的命……”
顾莘莘内心一颤,果然,谢栩内心深处,是在乎这位父亲的。
他的声音还在哀哀传来,“眼下,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全没有了……”
顾莘莘几乎不忍再听。
在现代,顾莘莘也没有双亲,父亲早早病死,母亲受不住家里贫困,跑了,但她好歹还有爷爷奶奶,尤其是爷爷,一路将她与弟弟带大,给了她全部的温情与爱。
而谢栩,不论是过去打骂他的母亲,还是给过他稀薄温情的父亲,爱过他的,没爱过他的,这世上,他所有的血缘至亲都没有了。
在他今日手刃生父后,他真正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
他没有哭,他也不会哭,但这种情绪反而更压抑,顾莘莘感觉谢栩揽着自己,像抓着最后的倚靠,难以想象平时无坚不摧的人会这样脆弱,他抱她的力度,像要将她镶进他的身体里,他低低说:“我只有你了,莘莘……”
“只有你了……”
这一刻,顾莘莘本能是想挣脱的,他抱得太紧,紧到她快喘不过气,理智让她想退后挣脱,尤其前两天夜里她曾下过的决心,那晚流完鼻血反省后的决定,可面对这样哀伤的谢栩,她又做不出狠心之举,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伸手轻拍谢栩的背。
安抚一般,一下,一下,又一下。
断断续续的,她轻声道:“他不会怪你的……”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
“别难过……”
“谢栩……别难过……”
……
外头的雨还在下,宛如一道泼天雨幕,帐内相拥的身影,如此紧密。
第148章 Chapter148 捏脸
大雨在天亮时结束。
随之结束的还有谢栩的沉重与颓然。
这个天生的强者永远不会给自己太多悲伤的时间,一夜过去后,他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更衣,整理仪容,背脊笔直地出帐,如过去一般投入到公务之中,研究军务,指挥军队,领导下属,恢复到无所不能的状态。
只有顾莘莘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无所在意,无坚不摧,真正的悲伤永不会轻轻松松平空消失,谢栩不过是将最悲痛的部分压到心底,转为未来继续奋斗的力量。这种过程像是一种涅槃,痛苦之后另一种形式的成长与新生。
军队也因主帅恢复往日状态感到欣慰,毕竟接下来他们仍有要务处理。
高崖的力量看似铲除,但他身后一些曾经与他勾结的部落势力尚存,虽然在高崖的逃亡生涯中,这些势力大多抛弃了他,但并不代表大陈会对他们放任不管,这些部落居心叵测,不彻底铲除,大陈边关难安。
随后,谢栩便陆续指派力量,将这些大小势力一一清扫。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要紧事,毕竟只是一些部落小势力,更大的问题仍然来自于突厥。
此番剿灭高崖的余孽力量,在突厥王庭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过去突厥与高崖的关系大陈路人皆知,即便高崖穷途末路落难时突厥王庭背弃了他,也不代表大陈能忘记突厥曾经做的恶,况且高崖没死时,可是曾与突厥以和谈为借口一起联手预谋害死谢栩呢。
如今谢栩没害死,还指望谢栩能便宜他们吗?
恐怕连突厥自己也不相信,再说那和谈本就是假的,突厥人从来没想过跟大陈真正友好并存。过去多年突厥人仗着兵强马壮,在大陈面前作威作福习惯了,要他如今低声下去跟大陈和谈,怎么可能。况且新上任的年轻突厥王,根基尚未扎实,正是急于在国内立威之时,这节骨眼要是放下姿态与大陈讲和,还怎么在臣民面前立威?便是强撑着也要做出老虎的凶狠模样。
换了过去,新突厥王御驾亲征的心都有了,奈何矛盾的是,上一次突厥派金达烈出击大陈战场被谢栩的火铳军打得丢盔弃甲,惨败战果传回突厥王庭后,震惊朝野。
对于大陈军新创造名叫火铳的神兵利器,吃过亏的突厥士兵们心有畏惧,突厥王听了之后也十分谨慎,但要他因此向大陈俯首称臣断不可能,于是他又想出新法子,便是联合周围一些反大陈的部落,共同制衡大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