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别扭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成年,即使在他的成长过程中,顾南西对待他们母子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善,但对于缘薄情浅的两父子来说,维系感情的坚实纽带仍旧是支付赡养费的那堆支票。
而留在霍院,或许是他再一次尝试向旧家族证明自己的能力,即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证明有些可笑。顾家到他这一辈,直系就有十八个孩子,算上他的话,就是十九个,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因为族谱上他的名字,是等到他十来岁才加上去的,在顾南西那一支的一个角落里,排名比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靠后,显得格格不入。在这么多的孩子中,长辈即使留意着他的成长,信托基金也有他的一份,但实际给的关注并不会多。他这样孤傲的人,自然不会开口请求家族帮助。
所以在那一日,即使是出公差,他依旧拿着一叠论文资料坐在边上翻看,自力更生从来就是他的座右铭。
而那一天让他真正注意到她的,是比赛途中她的partner连续两次触网犯规和双发失误,来自马里兰艺术学院的啦啦队们不淡定了,场里场外一片嘘声,顾殷辰也跟着扭头看分数牌,发现她的队伍已经落后了两局,第三局也濒临溃败。
她居然还能笑出来,他心里有点好奇的意味,又侧过脸去看了看那个女孩,她正从防守位走向她的同伴,展开双臂拥抱安抚对方,嘴角咧开,笑得很好,充满热情。
顾殷辰也打网球,他看出来她的同伴在那场比赛中状态不佳,她本来打的是后场,属于底线型球员,却不得不一个人跑全场。他看着她拉拍,扭腰扩胸转肩,打出一个个切削球,上半场结束前,她打出一个Dead net(球击出后触碰球网上缘,弹进对手场内得分),她开心得跳了起来,蹦得很高。
接下来中场休息,她带着明媚的笑朝他走了过来。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的是一套灰粉色网球服,左侧胸口别着马里兰艺术学院的校徽:红黄相间的地球被二分为四,他们私底下经常嘲笑是番茄炒蛋配色,但那天那枚校徽戴在她胸口,竟也不显出突兀来。似乎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并非连母语都不会说的香蕉人,她开口便是流畅的中文:“医生,我的手腕受不了了,需要冰块敷一下。”
他将冰袋绑在她的手腕,冰冷的冰袋触碰到她腕部皮肤时,她轻嗤一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盯着他打结的手。
那只手洁白纤细,但手腕有点肿,大鱼际肌的位置有反复摩擦后的一片红印,也是怪了,像他那样不管闲事的人,竟然多嘴说了一句:“球拍不趁手?”
她点点头,解释了一番自己原来在用的那只球拍线断掉了一根,换了新球拍还没适应过来,他叫她将球拍拿过来,帮她重新绑了一根软的吸汗巾,又教她如何在击球瞬间握紧拍子,防止球拍在手心转动。
“太感谢你了,”她皱皱鼻子朝他笑,就好像两个人分享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他摇摇头表示不客气,心绪却飘远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方寥不惜花大价钱让他上网球的私教班,那时的国内,即使在那座城市,网球场也不多,教练更少,她托了关系,才找到大学里一位网球老师愿意教他。那时候他身边的朋友都在学篮球跟足球,又或者乒乓球,只有他自己是必须学网球的。
“为什么要学网球,我连一个可以对打的朋友也找不到。”小小的他也懂得抱怨了。
方寥告诉他:“他其他孩子会的运动,你也要会,你以后是要回美国,回到他身边去的。”
他不懂美国在哪里,也不愿意回到顾南西身边,他甚至不能明白方寥的执念,但网球的确是艰难坚持下来了,打得跟他的篮球一样,都很不错。
中场休息结束,她将手伸给他,请他帮忙将冰袋揭开,一边问他:“我打得怎么样?”
其实她打得很好,但顾殷辰没有夸她,既是觉得没必要,也是不愿意,就算她的普通话说得很好,让他一开始一点点恶意完全消散,但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时的他仍旧是一门心思搞事业,不想为谁分了心。
他只是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一条运动绑带,帮她系到手腕上,叮嘱她晚上回去继续冰敷。
“比赛结束你先别走,”她往球场走,边回头跟他说。
“这妞要约你了。”孟昕坏笑着说。
她那句话说得豪迈,像极了他上小学时经常听到的那句“放学别走”,他学习很好,遭受的校园暴力也不少,小时候他在同龄人中个子并不算高,但打架从来就狠,收到这种打架的邀请,根本都不带怕,出了校门口撂下书包就开打,打到身上挂了彩,自己踩了自行车去医院找方寥,她在医院当护士,看多了也习惯了,一边帮他消毒包扎,一边叹气,不知道他这样的根性到底是随了谁。
就是她那句你先别走,倒让他觉得亲切起来,不过他并未当真,那一天比赛结束,颁奖典礼正在进行时,他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态,走到门口,他还是回头看了看她,她们团队拿到了第二名,成功晋级到美东的双打决赛,她算是实至名归,代表团队站到颁奖台上,接受网协领导颁发的水晶奖杯,脸蛋红扑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很是明亮。
那晚回去,他洗完澡,坐到他那张大书桌前书写未完成的论文,但与往日不同,那张脸反复浮现,他想起她整个下午在球场的拼杀,跳跃,想起最后那个Deciding point,对手发球,她先回击了一个Moonball,被对手勉强接住打回,她高高跃起,身体蜷成优美的曲线,打出一个截击球,完美结束了赛事。
她的额发流了汗,黏糊糊贴到额头跟脸颊的两侧,顾殷辰从小就有强迫症,连课本有轻微的折痕都会受不了,那晚他很晚才睡,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是,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抚顺。
第81章 番外
第二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仍旧是因为网球赛,选手在每周末换地方集训。这次他不是医疗保障队员,只是在傍晚时候路过霍校的体育馆,大门敞开,训练队员正从玻璃门内鱼贯而出,她自然也在其中,身上一件黑色无袖背心,裤子是lululemon的黑色leggings,换了一双德训鞋,显得脚踝细小,双腿格外修长。
那一次,他没有逃开,被她拉住吃了一顿饭,并非浪漫的烛光晚餐,只是在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一家shake shack,每个人点了一个汉堡套餐。多年之后,顾殷辰仍旧记得她点的餐:芝士蘑菇堡,巧克力碎奶昔,大杯可乐,她还外加一份芝士薯条,小小的个子,端了个大托盘,他伸手要帮忙接,她笑说完全不用,带他走过人群,坐在落日下的街旁。
他还有印象她在场上的厮杀,那时候讶异瘦弱的她居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现如今看她坐在他对面吃着那堆热量满满的食物,又好奇她是怎么保持着让人嫉妒的体脂比了。
“我是不是暴露了自己的食欲?”大概看出来他的好奇,她哈哈一笑,解释了一番,“不过我吸收能力不好,就算吃得多,也不会很胖。”
“胖一点也没事吧。”说来也怪,他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关注过女孩子的身材,却偏偏对她的瘦弱印象深刻,他以为她应该只有一米六五这样的身高,不过当天他偷偷留意到她走在他身边可以到他肩膀,那至少也有一米六七吧。
她点点头,又问他:“你毕设还没做完吗?”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意外。
她放下手里的汉堡,拿纸巾擦擦手,才打开手包,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个是他之前借给她的护腕绑带,另一样是一张相片,推到他面前:“我随身带着好些天,就想找时间给你。”
那是一张在霍校图书馆拍的相片,顾殷辰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像他这种每日都去图书馆报到的人,自然记不起来是在哪一天被偷拍了那张相片,照片里的他微微蹙眉,抿着唇盯着眼前的笔记本,手边是成摞的文献。
“是不是将你拍得特别好?”她问道。
那的确是一张构图跟取景都很不错的相片,他对摄影了解不多,只觉得虚焦的景深表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厚重感。至于有没有将他拍得很好看这个问题,却是一个伪命题,要他承认自己被拍得很好看,他说不出口,要他谦虚一番,又似是质疑她的摄影能力。他看到,相片的右下角有个logo,用简单的美体字写了几个字:林糖,Lydia。便换了个话题问她:“林糖是你的名字?”
“我爸爸姓林,妈妈姓唐,是不是很随意?”大概习惯了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她很快地解释给他听。
“挺好记的,”他回答她,内心却在想,她应该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手足亲密。他不得不想起他自己的名字,殷辰,又是什么意思呢,方寥从来没有跟他解释过。
“你不问问我怎么会有你这张相片?”
“你偷偷拍的吧?”他像是随口回答,但是内心好像有一点点莫名的雀跃,被女孩子偷偷关注这么久,是他没有料到的。为了掩饰,他又说了一句:“你拍我相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