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那双眼睛的长睫毛永远停止颤动,她仍旧在给这个孩子做心肺复苏,Nova走过来,将她圈出简易病房,何梨嚎啕大哭,跟她的悲恸不同,孩子的母亲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只是木讷地抱着孩子,接受神的安排,像个孤魂野鬼走过她身边。
那是她接诊的第一个孩子,死在她手里,她伤心欲绝,她那个时候尚不知道,接下来的两年,会有一串一串的孩子从她手里溜走。
曾经她以为,这里不需要安眠药,是因为这个战斗民族因为彪悍而逃过失眠这种慢症的困扰,后来又以为是因为那神奇的药水,再后来,她发现自己还是太过简单,这里的人晚上都很忙碌,即使白天都在疲于跟死神赛跑,晚上却都还有精力为爱鼓掌,原因无法,生存是这里唯一的事业,而存孩子,是他们对抗高死亡率的唯一办法。
Nova曾经告诉她,这里的孩子出生是没有名字的,按照他们出生的日期,暂时被父母亲命名为“星期几”,等到周岁甚至两三岁才能拥有正式的名字,因为这里婴幼儿夭折率很高,很多孩子尚未等到拥有正式名字就夭折了。
所以可想而知,此时坐在后座那个孩子,也是过三关斩五将才活下来的,她实在不忍心让他因为热射病死在这荒野里。
洛林当然也懂何梨,理念不同也不妨碍他们并肩作战。所以他再抱怨,仍旧将后座的人和动物平安送到波尼坦,又一路狂奔回K城,时间比计划要晚一些,不过刚好,这个时间点法国医院的院长恰恰忙完,洛林去办理手续取疫苗的时候,他叫住何梨聊了聊。
麦院长是一位慈祥的老年法国男人,身材微胖,留着两撮白胡子,性格幽默风趣,他平时见到何梨就要拉住她聊天,锻炼自己日渐荒废的中文。也是在这次谈话中,何梨听到了关于战局的形势,实在是比她在M城所听到的,也比Nova跟她讲的要严峻太多。
“这次让洛林带多一些疫苗回去,陆路马上就要断了,下一次过来不知道何时。”麦院长未雨绸缪。
“真的这么严重了吗?”何梨听到战火已经切切实实烧到K城边上,仍旧觉得很不真实,但麦院长这么乐观的人都持这么悲观的看法,让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知不知道赫省的事?”麦院长问她。他虽然不属于国际救援人员,但社交广泛,法国医院又地处通讯方便的首都,平日里消息反而比她们还要灵通一些。
关于赫省的事,何梨所知道的一星半点,也是从Nova那里来的,现下问起来,她只能摇了摇头。
“扶持本地政府军的M国及时止损宣告退出,剩下的便是内战,维和部队从赫省撤离的消息一放出来,当地就乱了,政府军跟游击队都有群众基础,当地人因为拥戴的军队不同又互相残杀,而国际救援人员,就很容易因为无条件施救的原则惹怒其中一方。”麦院长分析给她听。
何梨深深吸了口气,既是觉得难以置信,又是觉得心凉。
“所以那几位出诊的医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遇害的吗?”她轻声问出来,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麦院长无声点点头,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来,看了看何梨,何梨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他才划了打火机点上烟抽了两口。
两人都默了一默,心里各有所想。
“现在两国谈判已经结束,维和部队一撤退,驻守在首都和周边的本地军和游击队必定要火拼一场,到时M城肯定也是主要战场,”麦院长又开口:“枪炮无情,M城不比首都,医疗点也有可能会受到轰炸,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过来这边帮忙,如果需要紧急撤退,从K城飞更安全些。”
道理何梨也知道,只是她现在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自由身,还有一大摊子事在她手里搁着,她低头想了想,才说:“医疗点那边一时还走不开,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国际救援的队伍也从西北撤回这边了,到时自然会有人接管你那个医疗点的。”麦院长还是劝她:“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这边你随时都可以来。”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无人区玫瑰 4
--“救援队的车坏到了半途,我们留一个人原地待命,其他人徒步返回,途中经过一条大河,这条河我们很是熟悉了,平时我们在下游游泳,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跟着人潮汹涌而上,幸运拥有一席之地,后来的人就没那么幸运,最后连船舷都趴满了人。如果超载翻船,埋身于泥沼之中,谁有能力游到对岸,但这里的人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听天由命,觉得一切自有安排,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处世方式也部分影响了我。
在这个荒芜如火星表面的地方,救援之外的生活很孤寂,我捡过刺猬,还养过小鹿,在沙漠里骑过骆驼,身陷过沼泽,迷失于风沙之中,我只有一个人,却有两双眼睛,你曾经想来但却没有来的地方,我都一一帮你看了。”
回到M城的这一天晚上,何梨失眠了,她起来翻了翻本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眼睛,瞳仁极黑,犹如点漆。
她想起麦院长的建议,按照他的说法,最好的结果是本地军意思意思抵抗赶紧投降,那伤亡人数尚在可控范围内,最坏的结果是一方惨败至屠城,那别说本地人了,他们这些为了和平与救援来到此地的人,也都不能幸免。何梨热爱这片热土,因为战乱,它破败不堪,但此地自有修复战乱的强大生命力,在战火间隙,集市熙熙攘攘,人群生生不息,就连高台民居的台阶,都奔跑着快乐的孩子。她已经慢慢融入当地的生活,休息日她跟随大家去清真寺,在老街买手工制作的陶罐,她习惯了在烈日之下步行出诊,也爱着那些天真活泼的面孔。但她不得不进一步考虑,如果最坏的结果出现,她需要如何抉择,毕竟她的身后并非只有她自己,还有日夜为她担心的许多人。
但对于未来的担忧只是从她心头飘过,这种无解的的问题何梨从来不急着考虑,她相信等真到撞上南山的那一天,命运自然会剖开大山为她指出一条明路,就像四年前那样。
窗帘没有拉好,漏进来一丝天光,巷道里传来狗的叫声,她知道午夜已过,这里天亮得早,再过两个钟便可以起床了,索性睁开眼,放弃了对失眠的反抗,只是那张脸,在迷蒙的天色里,反而比黑暗中更加轮廓清明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下午她和洛林从法国医院出来,洛林要找一家电器铺买一个大一些的冷藏柜来存放疫苗,她要去寄明信片跟挂毯,再购置一些日用品,两个人约好了分头干活,事情完结后还是在邮局前面碰面。
洛林叮嘱她千万不要离开热闹的市中心,波卡要记得披好,看到可疑的人要躲开走,如果有人要劫财千万不要心疼钱。
何梨想,自己平日里虽然表现得很抠门,那也是因为目前收入不高,全靠精打细算,总也不至于到爱财如命的程度,所以回应洛林的,便是一个白眼。
洛林叮嘱完她,就嘴里叼着烟歪歪扭扭开着皮卡走了,何梨看着车子远去,总觉得洛林有时候就像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是飘泊于大海之上最自由的男人,她心想,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洛林这样颠沛流离的人生呢。
她站在日头底下发了一会呆,才转身进了邮局,刚一进大厅,就看到办理的柜台前已经排起了小队伍,一旁的小门打开,一张俊美的当地面孔朝她招手:“梨,这里来。”
何梨站在队伍最末尾,她认出来是熟人达达,但实在不好意思插队,就假装看不到,想用实际行动劝退对方,没想到那张面孔从柜台后面招摇过市走出来,一把将她从队伍里揪出来,直接塞进他们的工作间里。
“我排队就好了,不赶时间。”何梨惶恐,但无法推辞,只好又道谢。
“这里要寄什么回中国?”达达并不介意,一面将她递过去的东西重新用纸箱打包,一面问她。
“挂毯,还有几颗青金石。”何梨将石头托在手里给他看,青蓝的底色上有斑斓的金点。
“不错,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聆听神明的指引。”达达告诉她,青金石能量稳定,对于容易精神涣散的人而言,佩戴可以更好提升专注力,最好的青金石产自巴达赫尚山谷,如果她喜欢,下次可以带她一起去那里的山区寻找。
何梨微笑答应,心想照这样说,这东西送给唐瑾真是送对了,她一直抱怨自己的一对双生子吵得自己神经衰弱。
达达是她在M城认识的当地人,他跟妻子都在B国受过高等教育,可以用英语交流,两人认识源于他的妻子阿法芙因为难产在何梨手里住了几天,他将妻儿平安接回家的时候,给了何梨一个礼貌又热切的拥抱,让何梨觉得他跟当地人很是不同。
“战争要来了,你们怎么办?”何梨问他。
达达耸耸肩,表示听从神的旨意,又问何梨:“你呢?”
“我还没有想好。”何梨回答,她想,或许她也会有来自神的旨意,不过她仍旧劝达达提前做好计划:“不光为了阿法芙,也为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