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梨随意翻开本子看到的第一段话,字迹飘逸力透纸背,只是既没有日期又没有称谓,一时看不出来是日记还是信件。无国界医生工作的地方多是在电力缺乏的战乱和偏远地区,供电时间受限,连网络信号都时有时无,生活简单乏味,工作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饭后睡前都很适合拿来写日记,她心里一笑,看来这位医生过着比她还孤寂的生活,毕竟这本子看来分量很足。
“我一翻开来就看到都是豆腐方块,晃得我眼睛疼,猜这里只有你看得懂,就领回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归还给人家。”Nova从一辆深蓝色皮卡上跳下来,搭着何梨的肩膀往里走,穿过一群脏兮兮跳着皮筋的孩子,一起走进简陋的医生办公室。
“这个本子是哪里来的?”何梨问Nova,此地大陆医生不多,香港来的倒是有几位,不过据她所知,上次赫省那起针对医护人员的爆炸案后,就都陆续撤退回国了。
果然,Nova告诉她,这个本子就是从那边辗转过来的,“我在机场遇到了北部基地一位负责人,赶着飞机回美国,将这本子托付给我,听说撤退当晚很混乱,部分人撤回东部,部分人连夜回国了,很多医生个人用品都没来得及收拾,包括遇害医生的东西。其他也就算了,这本东西,或许有一些叮嘱在里面。”
何梨知道Nova学习中文多年,用词已经相当精准,眼下用了叮嘱这样的字眼,只是细心想要规避掉让大家都心慌的字眼。
数日前位于A国西部的赫省恶意伤医事件,在整个MSF界内掀起了惊涛巨浪,赫省在A国向来被视为安全区域,环境虽清贫苦寒,胜在当地民风不算彪悍。工作队在当地为民众接种疫苗,争取食物,科普卫生,带着当地的医生上手术,这些行为已经为当地所接纳,但就是在这样的和平共处中,先是有几名同事乘坐无国界医生的专用车出诊,却没有在约定时间返回基地,搜寻队伍在努力数小时后发现他们已经遇害,无国界医生驻美办事处立刻就这件事提出谴责,未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晚基地就遭到叛军轰炸,死伤数人,余数尽数连夜撤离了。
Nova告诉何梨,如果局势继续蔓延,那这边医院的工作人员也会被撤离,所有开展倒一半的项目都必须中断。
何梨皱眉听着,大局当前,真要到了那一日,也是没有办法,她能明白,暂停国际救援,既是为向不幸离世的同事表示哀悼,也是在做出表态:我们不能接受袭击人道工作者的行为。只是她跟Nova在此地付出了诸多心血,才让这家医院有了如今的规模,如今说撤退就撤退,多少心有不甘。所幸这里跟赫省尚有一段距离,隔着炮火连天的中部地区,又紧靠局势稳定的首都K城,即使要撤,也相对容易些。
何梨所在的这家医院,就位于距离K城五十公里之外的M城,本来只是一家破落的修道院,为困苦民众提供简单的包扎治疗,Nova第一次被派到这里时,这家医院已经被当地一个慈善机构接管,但人手不足管理混乱,连最基本的医疗废物处理都做不到,床单即使血迹斑斑也反复使用,并且主要负责的法籍医生已经准备启程回国。
也就是在两年前的那个下午,Nova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有固定电话的餐馆,给何梨打了一个越洋电话,开口就问:“你愿不愿意过来,接替一名法籍医生的工作,负责产房,外科手术室和营养中心的工作。”
彼时何梨已经结束了霍院的为期两年的进修课程,正在准备留学申请,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反而是Nova劝她先冷静思考,隔天再给她回复即可:“这次跟普通援助不同,是一项常驻计划,持续时长不定,如果中途退出比较麻烦。”
“我不会中途退出的。”何梨回复她。
当然,为了表示谨慎,她还是等到第二天才给Nova发了邮件,告知对方自己已经做好决定,并询问需要办理的手续。
那段时间,顾殷辰也在巴尔的摩,晚餐跟她约在霍院校区内一家露天餐吧,等餐的时候,她将这件事讲给他听,并不为征求意见,只是履行作为租客应尽的义务。
没错,最终她在巴市的落脚点,歪打正着还是顾殷辰那套距离医院只有七分钟步程的公寓,或许也不算歪打正着,此事本就在他预设之中。她也是住进来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原来Nova帮她找的公寓,房东就是顾大教授,那时她也想过搬出来,但转念又想,租谁的房子不是租呢,而且顾教授也有意思意思收了租金,只不过等她得空跟同批的学员了解过周围的行市,才知道自己捡了多大的便宜。
本来也就这样住着,因为这个房子,免不了要跟他多一些联系,倒也不算麻烦。巴尔的摩是美国东部一座海港城市,环绕在大西洋的怀抱,气候舒适宜人,跟何梨从小的生活环境很接近,只是更“村”一些,房屋低矮空旷,道路很整洁却不见人烟,对于喜欢热闹的中国人来说,生活在此地最大的麻烦大概是要凑够四个人打麻将会很困难。
不过这些难不倒何梨,她本就是习惯独处的人,这里的宁静的环境很好地放松了她在国内持续绷紧的神经,也让她经久不治的失眠症慢慢有了好转。
一切都在向好的局面发展,她投入到工作中,任务总是完成得很漂亮,深得教授与同事的肯定,融入到当地生活中,又很如鱼得水,直到有一天,顾殷辰告诉她,有个两地合作的项目,他将在数日内抵达巴市。
这让局面变得很是尴尬,这套公寓有两个房间,何梨一直住在小的房间,大房间变成了书房跟衣帽间,天知道为何这样的高端社区,房子硬装却极其简约,房间里连衣柜都没有,等到安定下来,她自己测量了尺寸,才逐步买下必要的家具,包括那个大房间里的大衣柜。等到顾殷辰跟她说了行程,她才发现,两个房间实际她都在使用,那他来了住哪里?
彼时巴市正在做大规模人才引进,这让原本松乏的租房市场持续强劲了数月,何梨想要重新找房子搬出去,走了数家中介,看了几个房源,都离医院距离较远,此地黑人占常住人口一半之多,白天的巴市是一座被神眷顾的城市,显得整洁干净,上班不成问题,但到了晚上,这里的治安堪比费城,霍校隔壁就是有名的黑人社区,她又经常加班。连中介都劝她,亚裔女孩还是安全为首要,紧接着就给她推荐了一套紧邻霍校的公寓,她跟在中介后面去看了,面积跟她住的那套差不多,视野却还要更好一些,落地窗外是连绵至天际的湿地公园,可以看到逐日高飞的白鹭鸟群,但也因为这无敌视野,租金是顾教授那套的五倍之多。
抱着再看看的想法,何梨没有立刻签下,顾念着白人小哥陪她兜兜转转了一整天,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先找好室友一起分摊两室一厅的房费,其实都是因为心疼钱,没有办法立刻做决定,她在美国收入不高,基本都在吃老本。
小哥倒是没话说,仍旧很客气,将名片给了何梨,让她考虑清楚再联系他,于是她认真纠结了数天,直到顾殷辰抵达。
两个人见面前,顾殷辰就告诉她,他每次过来大概只是半个月时间,原本公寓就是租借给她的,所以她不用重新租房,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个可以落脚的小房间,如果不方便,他可以住在医院提供的快捷酒店,就是车程远一些,之前换过的驾照已经过期,他去再申请一次就是。
的确是有点不方便,但是何梨无法开口让顾殷辰去住快捷酒店,需要去住的话,应该也是由她去,算下来每次半个月的酒店开销巨大,但肯定比她重新去租一个房子便宜。所以顾殷辰抵达那天,她先去附近酒店开了个房间,将自己的行李简单收了一些过去,将大房间腾出来,把新买的床单洗好烘干铺好,才开着自己那部二手银色皮卡去机场接他,彼时她换了驾照已经有数月,只是一直没能摸上车,一是因为工作忙,二是因为怂,巴市的路况很好,好到她觉得副驾没人的话自己可能会飙车。
但顾殷辰到了之后,却跟她说,他还是去住快捷酒店,只需要将皮卡借给他开就好。
“这样多不好,房间我已经开好了,我搬出去吧。”何梨心想,没有这样的道理,她住着他的房子,他却要去住酒店。
“你就安心住着吧,我去哪里住都差不多,换地方你又要失眠了。”顾殷辰却不容置喙地回答她,他说话自带一种天生的魄力,叫人无法拒绝他。
她断断续续的睡眠障碍,他倒是记得很清楚,何梨不懂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这样的关系断断续续又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Nova那通电话。她知道顾殷辰不支持她去中东,所以在那餐饭上,关于工作也只是简略带过,主要谈论的还是那套公寓。
“我可以帮忙在医院吆喝一声,这套公寓位置好,应该很快就有承租的。”她对顾殷辰说。
但是顾殷辰却说不必,“你那个项目指不定何时就结束,房子放着你回来就可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