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位子上,菜品已经上得差不多,何梨却突然失了胃口,只吃了半份糯米饭,何稻人靠到椅背上,斜眼看她,说不是你闹着吃泰国菜的吗,这一桌子可都是你点的啊。
何梨瞟了他一眼,勺子在汤碗里无意识搅了搅,她心想,何稻这样的人是怎么掌控公司百来号人的。
这个时候服务员上了咖喱蟹,唐沐起身帮忙布菜,把螃蟹挪到她跟前来,她夹了一块在碗里慢慢啃了一会,冷眼看着大家都意兴阑珊,没有什么心思在吃饭上,就说要不撤了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何稻起身去结账,经过她身旁拿账单敲了下她的头顶,说让你浪费。
何梨反手就要反击,何稻一个灵活的侧身躲过去走开了,这个时候唐沐反而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他。
他对着她眼里细碎的光,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再吃一点吧,不然你今晚该饿了。
就是这触碰,让何梨觉得像有人在她的胃里空投了一万只炸开的柠檬,心肺都是酸的。
她很想开口问问关于郭思园的事情,又觉得难以启齿,自己这算什么,有什么立场来过问他的过往,问出来,即使他解释了,也是尴尬。
何梨从不愿意在别人的难处上再为难别人,她自己倒不觉得这是大度,只是觉得社交已经使人疲惫,可以的话就放彼此一马吧。
后来她是坐何稻的车回去的,唐沐住在城西,虽然一再说要搬了,大家都知道他对那个房子有感情,哪里能说搬就搬得了呢。
何稻手握方向盘,看她一言不发坐着,说你别傻了,唐沐跟郭思园要是能成,早就成了。
何梨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笼到耳后,并没有答复。心想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储物盒里搁了一支古龙水,她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眉说味道好冲啊,头晕。
何稻说谁让你放鼻子跟前闻,什么东西都讲究润物无声知道吧。
一个经常自称文盲的人突然说出这样深奥的话来,何梨倒不知道怎么接了,她把香水搁在收纳盒里,说改天我给你拿瓶新的吧。
好啊,要温和又有少年感的。何稻摸摸下巴,看着前方开车。
这要求明显跟他本人不搭,惹得何梨一笑,她勉力想了想,说大吉岭茶吧,可以让你不要那么浮躁。
我浮躁?你才浮躁呢,何稻懒洋洋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那晚回到家,她就爬上阁楼去翻了自己的香水,大吉岭茶原版是她的心头爱,只是已经停产了,她在看到官网发布的停产通告时,立刻拜托在国外旅行的唐瑾帮自己带三瓶回来。
唐瑾拿过来给她的时候还翻了翻白眼,说真的闻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你这囤货的行为跟松鼠有什么区别呀,她喜欢反转巴黎那一类的浓香,觉得大吉岭茶过于寡淡了。
何梨却觉得,如果温暖二字有味道,那大吉岭茶一定是诠释这两个字的不二选择。
她拿出一瓶来,拆封,对着空气喷了几下,走进这香水雨里,耐心等前调香气散去,愈创木木质调慢慢出来了,在这令人安心的香气里,她又看到年少的唐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带笑向她走来的模样,那个笑明亮清澈,简直晃了她的眼。
何稻说得对,这支香跟他真的完全不搭。她把瓶子放了回去。
洗漱完坐到床上,nina过来拱了拱她的脚,等她把脚抬起来,它把身子在床边那块短毛地毯上滚了滚,伸展了一下埋头睡了。
她摸出手机来,给值班的温衡发了个信息,让她帮忙留意十七床的引流管,这个病人之前被柳园接手了,只是师姐在孕晚期,明显力不从心,所以做完手术又转回她手里,她格外留心些,怕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会挨顾殷辰批评。
说到顾殷辰,她倒是从来不知道唐沐跟他认识,还同是高中校队的。她只知道唐沐一直是校篮球队队长,虽然她上学时唐沐已经毕业,还常听人提及他校队队长的威名,哦,对了,还有郭思园,弹唱跳俱佳的拉拉队队长。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皱起眉。
温衡过了很久才给她回信息,让她放心去睡,十七床病人稳得不行,她才笑笑,把kindle关了,拧灯睡觉。
第16章 第十六章 檀道 1
也正是在何老先生出院的那一天,何相霖对唐沐说,等下你先别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唐沐答应下来,原本就猜到他有话要说,却也没料到这么快。
车开到沿海路一家居酒屋,低矮的原木色屋檐下挂一排和风灯笼,在海风里摇曳着,唐沐看了一眼,心里就想,这地方她应该会喜欢。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何相霖说,这家还是前些天禾禾带我来过的,出品不错,你试试。
竟是这么巧,唐沐心说,这么些年,在饮食喜好上她倒是没怎么变。这样想着,他又抬头把这居酒屋看了看,应了声好,泊好车跟在何相霖身后,勾起挂帘走进门。
居酒屋里客人不多,他们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等到服务生点了菜品离开,唐沐先站起来,往何相霖面前的手绘陶杯里满了一杯清酒。
“你这是做什么?”这个阵仗倒让何相霖先问了一句。唐沐自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两人早已如父子又如忘年交,从来不用这些虚礼。
“有事要拜托何叔。”唐沐却恭谨坐直,想要先发制人。
何相霖一笑,心想你小子倒是聪明,只是他也受人所托,摆摆手阻止他往下说,自顾自端起杯子喝上一口,才说:“你跟禾禾的事,先缓一缓。”
“为何?”他心里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不甘心,下意识问了一句。
“先把最重要的事做了,”何相霖回答他,其实也是不忍,便把脸撇开。
唐沐哂笑一声,“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最是重要。”
“你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何相霖伸出两指,扣扣桌面。
“我就是为了她回来的。”他就坐在那里,沉声回答,眼神坚定。
不管何相霖相不相信,他的确是因为她,才毫不犹豫答应回国。
何相霖看着他,明明看着跟七年前变化不大,却又不一样了,说实话,他此番受托前来,已经不像那一年运筹帷幄。
“你已经回来了,她也好好地在这里,怎么就这么急于一时?”何相霖想想,采取迂回战术,只想暂时劝住。再一想坏人总是自己来做,让他去当那棒打鸳鸯的恶棍,也是头疼到皱眉。
他本来以为七年过去,一切都会改观,看来有些人的执拗是本性难改,偏偏对面这位也是不听劝的。
唐沐默了默,总不能跟何相霖说是因为他觉得她身边出现了跟他旗鼓相当的对手,是这个对手让他心有忌惮。
“唐家的事情摆平再说,唐三小姐让你回来,也不是让你只顾着谈恋爱的。”
“我自然不会误了姑妈托付的事。”
唐沐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我也不会为了唐家放弃自己的事。
提起姑妈唐樱之,唐沐当然知道她对自己寄托了多少厚望,这些年每年不辞辛苦飞过去跟他见面,关心他的学业,指导他在医学之外又修了金融工程和企业管理,都是最好的佐证。
然而亲情之外,这些安排总是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一颗被藏起来的备用棋子,等待着或许有一天,正牌的接班人出了差错,那他这颗棋子就能重见天日。
现下看来,这次回国,就是他被重新启动的标志。
“还有,跟郭思园的旧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何相霖问他,却把他问住了。
的确,唐家的事是小事,他从未觉得自己这颗名不正言不顺的棋子需要背负过多的压力,甚至到需要放弃自己感情的程度,然而,郭思园呢,即使他觉得自己跟她没有旧事可言,何家会怎么想,何梨又会怎么想。
但是,这些事何相霖是知道的啊,一直以来,他也是持支持态度的。
他抬头看何相霖,摸不透他现在是什么意思。突然之间,他似又有不祥预感。
果然,何相霖开口:“我这次找你谈,是代表何家长辈的意见。你也要好好想想,毕竟,能得到长辈祝福的感情,才能走得更远。”
“何伯伯?”唐沐问,心里已经怒了,脸上的线条绷紧。
何相霖无言点头,正是因为持反对意见的是何梨的父亲,他只能又当一回恶人。
他开口劝道:“沐沐,他所做也只是为了护何梨周全,你把这些障碍扫除,何愁进不了他的眼呢,从小到大,最欣赏你的人不就是他吗?”
这个情景跟七年前何其相似,唐沐无语,但又莫名觉得好笑,七年前的他,可以为了他那句话做出让步,让自己从她的世界完全消失,如今,却不能了。
他的世界太暗,所以他一定要找回她。
这一日,天才微微亮的时候,何梨就醒了,她伸展了一下身子,脚尖碰到床尾温温软软的一团,原来nina昨晚跳到床上来了,就窝在她的脚边睡觉,难怪睡得那么好,以往冬日里睡觉,即使开了暖气,身上流汗了,她的脚总是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