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寻常,让人不大喜欢。
霍洗忧也没求过账翩然些什么,他早就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啥要求了。她是朱荀的皇后,在得知朱荀死后,她的表现太过安静了,就好像,早就知道这一日会到来。
她是知道这一件事,还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比如。
他的身份。
张翩然走近了一些,开口说了话:“霍公公。”
霍洗忧看向张翩然:“柔妃她,弑君谋逆,罪不容诛。”
张翩然那乌黑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道:“陛下在世时,对柔妃不薄,她却做下如此恶事,当早些处置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霍洗忧的心口跟着她的话跳了一下,她会如此安排,也是厌恶极了柔妃,这样才对,他松了口气:“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来人!”
张翩然看向他:“霍公公,真的不担心么?”
话锋急转而下。
张翩然有理有据,却道:“柔妃腹中怀着陛下的遗腹子,霍公公如今处置了她,便是杀了皇家子嗣,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呢?”
霍洗忧长身而立。
她喊他,霍公公。
其他种种皆过耳畔。
霍洗忧琢磨着,她是否真的在为他着想。这样的流言蜚语,只会让他人捏住他的喉。
朱荀虽死。
但,霍洗忧却要杀皇家子嗣。
他这个奴才,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霍洗忧凝视着她:“皇后娘娘,可知人走茶凉。”
那绝美的脸上,蹙起了秀眉,好似听懂了他话语中,别样的含义:“霍公公,位高权重,旁人自然不会多置喙什么。本后,乃武侯府嫡女,自小读圣贤书长大,也知忠义二字,陛下虽死,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无论谁来做这个皇帝,礼义廉耻,不可忘……”
她未曾说完。
霍洗忧却拽过她的手腕,迫她入怀。
周遭之人,皆是把头抵在地上,不敢看。
便是连那柔妃也别过脸去。
“圣贤?”
“忠义?”
霍洗忧的声音冷得彻骨。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肌肤,很是用了几分气力,所到之处,便是如梅花花瓣那般的嫣红:“高贵在上的皇后娘娘,是瞧不上奴才这种从泥土里爬出来的鬼了。”
他,是鬼。
张翩然怕恶鬼来索命,怕的要死:“你要对皇嗣动手?”
一声惊雷在她耳畔炸开,霍洗忧道:“张翩然你在给我装死!”
那语调里,仿佛带着刻意的疏远。他们之间的关系,闹成什么样儿,她都已经无所谓了,朱荀死了,张翩然照样当她的皇后,他也越不过宦官的身份。
张翩然想救柔妃是假,说的这些话,就是想告诉他这些罢。
柔妃四仰八叉的摔到了地上。
像一只马上要被五马分尸的臭虫。
霍洗忧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柔妃身怀有孕又如何,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块还未成形的肉,朱荀他都敢杀,还怕这块烂肉不成:“你为这样的人,和我闹不愉快,值当么?还是说,皇后娘娘瞧着这皇位,将是太子所属,就想过河拆桥,把我也丢到一边去了?”
张翩然的手疼得厉害。
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就这样待她!
这便做实了柔妃之前所言,她与他之间不清不楚。
那么多宫人都看着。
打今日,往后,传出什么难听的话都是有的。
她面上渐渐的泛起害臊的红来。
朱荀刚死,他就演都不想演了,便是传出宦官祸乱后宫的名声,也不管不顾了?他就是要她这个皇后娘娘,也一并都拖入地狱里。
张翩然很是不服:“你要做无名无姓的鬼,我绝不拦着你。”
柔妃背上这样弑君的臭名声,哪里还能扑腾出什么浪花来。
他分明就是在拿柔妃的事,在威胁她!
她绝不会等死,绝不能成为他人的阶下囚。
哪怕,此人是朱岑。
这时,霍洗忧贴近她耳畔,蛊惑道:“皇后娘娘,您可要想清楚了,柔妃若是生下皇子,岂不是对太子不利。”
第110章
夜色昏沉。
星空之下,宫门缓缓开起。
宫人举着小黄灯,颤颤巍巍,从四方八面走来,天色虽早,风却大的很,吹刮着各色的朝服,沙沙作响,一刻钟后,文武百官齐聚朝堂之上。
张翩然抱朱曦与怀抱之中,坦然的目视四方。
“先帝龙驭归天,嗣君未离襁褓。国不可一日无君,乃奉皇后娘娘懿旨,令其抚孤听政;而宫中事务及外廷机要,则委以霍洗忧是为顾命辅政之臣。”
这朱家的天下,辗转到了她的手里,朱曦困倦,忍不住啼哭几声,那底下的文武百官声音朗朗,向她这位太后娘娘问安行礼,她瞥一眼,偷偷的看过去,人群里,有人就是最醒目的。
他是辅政大臣。
便是,先早逝的太子殿下,朱岑。
霍洗忧身着一身的黑色的大氅,仗着滔天权势的底色,她见着他那病恹恹的面容,都透出几分的矜持贵重,朝中已无他要忌惮之人,从宦官,到辅政大臣,他给了自己一个能活在世人前,颇有体面的身份。
霍洗忧正在闭目养神,永远的这么云淡风轻,把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天塌下来,他眼皮都不会皱一下!哪怕,现下的文武百官叩拜在他跟前,霍洗忧也是不稀罕的罢。
张翩然往日里的那些疑惑,已经一扫而空,朱曦的小粗腿蹬了下。
“皇后娘娘,您可要想清楚了,柔妃若是生下皇子,岂不是对太子不利。”霍洗忧的话便在耳畔,他的眼睛凝视着她,却像有无形的线,要将她碎成千百块。
“皇后娘娘。”霍洗忧抚过她出汗的发鬓:“太子,也是你手里可以用的棋子么。”
“不是这样的。”她有些泄气,看,在他眼里,张翩然就是这样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利用之人。
因为,他是朱岑啊!
他隐忍,又强大。
他所做每一步,皆是算计,
霍洗忧抚万她的汗,在指尖轻轻的摩挲,她那一瞬间脸上出现的惊恐之色,让人无法与坤宁宫皇后娘娘联想到一处,要是被底下人看见了却是不大好的,他宽大的身躯,将外人所有的视线挡住。
“既然皇后想留着柔妃的性命,便随了你罢。”
什么叫随她?
他当真能事事随她?
朱曦的继位大典,是由霍洗忧一手操持,她册封的诏书,也是霍洗忧亲自拟写。他说的这些话里,做的这些事,到底又想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会这么平白无故的,就放过她的。
她与朱岑之间,如今成了这幅样子,点滴过往,世事短暂得如同一场春梦,曾先帝赐下的婚约,他们之间的情,淡薄得就像秋天的薄云。
张翩然紧张的连手心里都出了汗,分明是大好的日子。
看到他这张脸,怪瘆人的。
朱岑是地狱爬上来的鬼,要向她索命来的,早就是没有心的一副空皮囊罢了。他不是要杀柔妃么,她就偏不让他杀,留个活人在他眼前膈应他。
什么青梅竹马?
忠义?
贤良?
在权谋面前,皆是狗屁。她就是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寻贵的女人!
朱岑他休想嘲讽她!
张翩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快收起这些,乌七八糟的,不要总在他身上乱了分寸,“霍大人。”
那人拾阶而上,黑色大氅,遮的一丝不苟,站到众人前端。
“臣,霍洗忧,参见太后娘娘,参加陛下。”
……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愿娘娘凤仪万千,福泽绵长。”
张翩然出身高门,入宫后,荣宠不断,多年后,诞下皇子朱曦,册封为皇后,在朱曦继承大统后,垂帘听政,是无上荣光的太后娘娘。
在他人看来,顺风顺水,绝对的好命之人。
“柔妃弑君,乃是谋逆的死罪。”
“然,太后娘娘为保全皇室血脉,特赦,柔妃死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柔妃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旨意一下,朝野之中的文武百官,均是钦佩太后娘娘的心胸。
张翩然与柔妃斗了这么久,也算是在今日有了分晓,一个贵为太后,一个冷宫罪人。
即便蕙兰生下了皇子,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被养在后宫之中,遭人唾弃有一个罪人的母妃,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张翩然抱紧怀中哭闹的朱曦,缓缓抬起手,雍容华贵:“众卿请起。”
她不知道的是,她抱着朱曦的每一瞬,接受着文武朝拜,霍洗忧均是留意着,他知道,那道旨意上落下的朱笔,最后一滴墨落下来,晕开了刚写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