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晚宴的人可以留在别墅休息一晚,桑葭不需要房间,她只想这样趴着,直到整张脸埋在桌面上,女孩单薄的肩背有轻微的颤动。
“原来真有人在哭。”
静谧中,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桑葭吓懵住了,坐直身体,从头到脚绷紧,怔怔地看着站在月洞门的男人,一身慵懒的黑色家居服,怀里抱着只布偶猫,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猫身上,轻轻抚摸。
她惊讶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抹去的泪痕。
“黎先生?!”
桑葭站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像个士兵一样直挺挺站起来,心里还有点暗暗责怪他这样会吓死人,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桑小姐记性还不算太差。”黎慵走过来,语气有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我以为又被忘记了。”
“又”是什么意思?
桑葭搞不懂这些男人,她这会缓过劲,尴尬地抬起手背随意抹了抹脸,对待这位“金主”客户,她当然会注意态度:“黎先生,见过您一面,想忘记恐怕比较困难。”
“是吗。”
“当然。”
周遭阵阵寒意,桑葭冲黎慵怀里高贵的猫笑了笑,那只猫扭过头去,不肯看她,脑袋在男人怀里蹭。
“它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尴尬到只能说客套的话,桑葭想逃,那只手搭在猫身上,却有一种自己脖子被扼住的窒息感。
“lily。”
“哦,很、很——特别。”桑葭找不到其他形容词,不过她需要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刚刚没有在哭。”
这样说不完全准确,她是挺难受的,呼吸不顺,但可以保证的是,她绝对没有发出任何跟哭有关的声音。
“这很重要?”
桑葭看黎慵低头拽开挠他领口的猫爪,诚恳说道:“挺重要的,毕竟要替黎先生做事,不想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黎慵抬眸,盯得她心里一紧。
桑葭故作从容,用浅浅的梨涡应对。
隔着半米的距离,清冷的月光下,女孩的肌肤白得莹润透光,整个人的气质是饱满的,微微笑起来时,有几分甜美的娇憨。
黎慵稍稍偏开视线,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别多想,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脸颊有点热:“抱歉,我不太明白。”
“感官紊乱。”男人语气平淡,“有时候会出现通感和幻觉,桑小姐遇到过这样的患者吗?”
桑葭遇到过感统失调的来访者,但失调要么是感官太迟钝,或者太过度,很显然,眼前的男人说的情况要严重得多,她语气更柔和了:“黎先生刚刚是听到了声音还是?”
“没有听到,只是嗅到了一种咸湿的味道,接着走两步就看到了趴在石桌上的桑小姐。”
她愣住了,思索半天,问道:“您有没有咨询过心理医生?”
“现在算不算?”黎慵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中发现,比起其他事情,今夜她对他的这种不正常的状况更感兴趣。
“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没有遇到过。”桑葭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出于职业本能,“我不知道黎先生是否会对生活中的这种紊乱感到苦恼,如果苦恼的话,我能试着帮助你吗?”
“不会。”
她猛然尴尬住,脸红得更明显。
黎慵嘴角轻扯了下,带着几分玩味:“我不太信任心理医生。”
不信任还找她办事,桑葭心里嘀咕了句,嘴上没说。
晚上,黎慵给她安排了二楼的一间房,有人送餐上来,看到丰盛的食物,桑葭才察觉腹中饥饿。
房间很大,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花园,她洗完澡,花园里已经人影消散。
吃饱喝足,她正要发条消息感谢黎慵,听到隔壁的声音:
“你今晚什么态度?我妈都让你留下来了,你为什么非要走?”
“公司有事。”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恐怕不是公司的事。”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桑葭听得捂住耳朵,她明白了,黎慵是故意的,他在给她创造机会,早日把全款委托费用拿到手的机会。
她倒在床上,给池雾发消息:
亲爱的小池,你不是说给我准备了剧本吗?
池雾:别急,先告诉我今晚什么情况?
桑葭:见到了,比我想象得要顺利一点,他要送我回去,看来可以沟通。
虽然沟通起来很要命。
池雾:有几条线,桑老师主观判断一下,是对你旧情难忘,还是对几年不见前任现状的好奇,又或者迫不及待在你面前展现身份变化的优越感?
桑葭:排除第一条。
其他几条她也不觉得准确。
池雾:你确定吗?判断错了可能会影响剧情走向,虽然我认为,男人这种生物,即使在有对象的情况下,也不会拒绝跟另一个女人暧昧,即使是讨厌的前女友。
桑葭:好吧,事实上压力比我想得大。
池雾:旧情难忘的原来是我们桑老师吖。(滑稽jpg)
桑葭:不,严格来说,如果我恨他,当个坏女人会容易得多。
她闭上眼,门外已经没有动静了。
第4章
这周日不休息。
咨询室的门紧闭,桑葭待在里面一直没有出来,平常她会在外面摆弄一下花草,跟池雾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聊聊天,今天没发出一点动静。
天总是不放晴,人的思绪和贴在身上的衣服一样,潮潮的。
中午,有人送来一份披萨,池雾去敲门:“桑老师,你点的外卖到了。”
桑葭呵欠连连:“给你点的,我下午出去,有电话安排在明天。”
“一起吃吧。”池雾说,“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是池雾喜欢的咸蛋黄鸡肉,备注厚底,多加了份芝士,她了解桑葭,一旦记住一个人,桑葭就会记住这个人方方面面的喜好。
“不行哦,我今天赶时间。”
桑葭伞也没拿,匆匆忙忙打车去了江大,她联系到一位心理学教授,以前上过他的课,教授出过一本书,内容就是关于“联觉”和“感官异常”的案例研究,她觉得应该就是黎先生阐述的“感官紊乱”。
桑葭意识到自己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案例,只有及时补充更多具体知识,心里才会踏实点。
提早买了盒茶叶,老教授乐呵呵的,人很慈祥,对她记得很清楚,说她变化挺大,印象里腼腆内向,又问她怎么毕业后一年才去德国读心理学硕士,桑葭说:“我那会就想着找工作挣钱,没想到工作不好找,就决定学一年语言去留学。”
稳定工作,买房,和柏征结婚,刚毕业的时候,她真是这么想的。
“是吧?”教授在办公室的书架上找到书,递给她,“命运有时候会推着你走另一条路,不过作出决定还是要靠自己,那是很不容易的。”
桑葭笑了笑:“还好,家里比较支持我。”
对当时的她来说,莱比锡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它古典、质朴,冬季漫长阴冷。一开始,她分不清自己是为了逃离,还是为了个人发展来到这里,环境的新鲜感带给她的只有不安和迷茫,她念旧,很多时候,只想窝在熟悉的地方安营扎寨。
她遇到过友好,也遭受过歧视,假期的时候在租的房子里,从早到晚,发现自己没有说过一句话,眼泪会无知无觉掉下来。夜晚总是很难熬,最难熬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人可以不要脸,可以打给柏征,想跟他说话,这样的瞬间,她克服了很多次。
第一个漫长的冬季就这样快过去。
人常常要在黑夜里与自己相处一段时间,才能往前走。
她开始尝试新的事,陪房东奶奶去看一场德甲联赛,被热情庆祝进球的奶奶抱在怀里,去听音乐会培养爱好,发现其实不懂音乐也没关系,就再没去过,雪天坐火车到慕尼黑参加化妆舞会,跟一个陌生男人睡了一觉……
这桩事有些脱轨,她尽量不去想,只当作一场久远的春梦。
不过,在那之后,日子确实慢慢开始好过了。
拿到书后,桑葭从学校出来,没到车站,劈头盖脸一场雨落下来。
一辆gt63拦在她面前,她眯起眼,看见车窗降下后柏征的脸。
车门一关,雨声被隔绝,冷气在静静运行。
头发丝贴着脸颊,衣服淋湿了,桑葭从包里抽出纸巾,给自己擦了擦。
车没有启动,她侧过脸:“你怎么在这?”
“路过。”柏征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微动,“前天晚上,你没回我消息。”
“不好意思麻烦你,就先回去了。”
“一个人住?”
桑葭想起分开时那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她觉得此刻平静的交谈充满着诡异,她想下车,她要慢慢克服这种心理。
“嗯。”
“没再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