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永怡:“……”
“你想拯救的人已经死了,早在几年前就死了。”烟雾再度蔓延,遮住了他的表情。视线不够清晰时周围的声音就会变得分外清楚,他嗓音似乎是扭曲的,是强忍着哭腔的。
“一一,你为什么这么迟才出现?”
靳永怡一愣:“赵伏舟?”
烟雾蔓延在他们中间,即使两手紧握,距离也好似遥远到不管怎么努力都难以触碰到彼此。
没来由的心慌将要冲出胸膛,靳永怡抓着他的手,不断用力再用力,迫切地说:“赵伏舟,我没看到影奴出府,我猜他还在府里,你帮我一起找找他好不好?”
赵伏舟似乎在摇头,语气尽是嘲弄:“你究竟是为了他手里的药还是真的担忧他的安危?”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不相信有人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存在让自己陷入险境。
人都是自私的,一切的善意都是因为有利可图。
就像当初杜怀瑾被收养,也是因为杜府需要一个孩子。当他没了价值后,就被随手抛弃,任由他在角落里腐烂,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他的命也很重要啊!你说他什么死不死的,赵伏舟,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说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她吼道。
说得急了,她被烟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眼尾泛出泪花。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温柔地拭去那滴泪。
“太晚了。”
那时的影奴常常缩在角落,仰头遥望天边的月光。月光很美,盈盈洒满地,将灰蒙蒙的世界披上了一层银白光辉。可他始终不敢站在月光下,他怕月光无法将他照亮,更怕月光下他有丑陋的影子。
这个世界没人喜欢他,他想,月光应该也是讨厌他的。
曾几何时,他希冀过月光眷顾他,可他所在的角落,连月光都不愿踏足半步。
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晚!一点都不晚!”靳永怡坚笃道,“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只要我愿意去救,那就一点都不晚。赵伏舟,你没有见过他只听我说的确很难相信,你出府吧,我自己去找他,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她转身奔向迷雾。
“……”
是么。
赵伏舟怔愣地抬头,周围的景色不断后退,视线最终固定在那人果断向前的背影上。热风阵阵,他感受到发丝抚过眼尾带来的痒意,感受到眼睫上的重量猛然下坠,感受到喉结滚动时发出的声声不甘。
同时……他抚上心口。
感受到了剧烈的心跳。
前方的火光似乎消退了许多,一轮皎月挂在天边,漫天光辉似瀑布飞落。
这条路越走越轻易,一口气跑到东院时,靳永怡发现火势竟没有祸及此地。
她推开院门,便看见影奴席地而坐于那间杂物房门口,抱着双膝,脑袋倚着门。
意外的是,他又变回了小孩的样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多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可怖的伤痕,很难想象被遮盖的地方该是怎样的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仰头看着天空,思绪放空。
靳永怡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她总会难受到喘不上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唤他:“影奴。”
影奴没反应,仍看着天边。
“影奴?”靳永怡又喊了声,以为他还在同她置气,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保持轻柔,“你在看什么呢?我们先出去好不好,杜府马上……”
影奴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垂下头,起身往里走。
靳永怡这才注意到他脚踝上绑着锁链,锁链绷得笔直,最长距离刚好阻止他走出门外。
她心感怪异,跟着他进去。
刚走进去一步,一股霉味猛地涌入鼻腔,像一块终年晾在潮湿雨季下的布紧紧压着口鼻,引起一阵头晕目眩。靳永怡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屋内的样子。
根本没有什么杂物,这是一个很闭塞的小房间,墙壁很粗糙坚硬,四角挂满了蜘蛛丝,靠右上角铺着稀稀拉拉的茅草。
影奴人呢?
他明明走进来了,人却不见了。
靳永怡环顾一周,发现茅草下有微微隆起。她走过去拨开,只见一件蓝色衣服整齐叠好平放,衣服上压着两串糖葫芦,其中一串被咬了一小口。
在这间所有都呈现破旧的小房间,唯独这两样东西是干净的。
靳永怡认出来了,这是她给影奴的东西。
她下意识端起,意外露出了被衣服和茅草遮挡住的那一小块墙角。
上面尽是血留下的褐斑,以及血色下一条条含着极大痛苦的划痕。
很难辨认清是什么内容,鬼使神差的,靳永怡伸手摸了摸。
那是一个“爱”字。往右摸,“爱”渐渐变成了“痛”,许许多多的“痛”之后,是一句话。
【怀瑾乃拥抱美玉之意,爹娘说我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美玉。可他们骗了我,我不是美玉。我恨他们,我一点也不想做杜怀瑾。】
摸到最后三个字时,靳永怡愣住了。
怀瑾……是赵伏舟以前的名字。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又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可不等她过多深想,随之而来的心疼完全不受控制地将她所有情绪淹没。
她心疼这个孩子遭遇的一切。
眼泪如断线连珠无间隙地往下坠,眼前模糊成一片。
门倏尔吱嘎作响。
靳永怡哭着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翩翩公子。明月不知何时挂在空中,皎洁月光倾泻而下,与他身上无边际的白融合在一起,随着他脚步往里踏,月光也终于踏足了这片从未来过的灰涩之地。
他是赵伏舟,还是影奴,亦或……
“杜怀瑾?”
他闻之轻笑,柔和了眉眼。
靳永怡还想说话,喉间仅余哽咽。
赵伏舟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一个东西塞进了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装着神药的黑色葫芦瓷瓶。
“……”心口的怄痛使她窒息。
一个吻轻轻地、缓缓地,落在她脸颊,吻去那些苦涩的泪。
下一秒,所有意识如抽丝般离去,靳永怡晕倒在他怀里。
……
所以。
当真晚了吗?
美玉只有在月光下才会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还是站在了这样美好的月光下。
望安镇上的毒瘴如潮水般退去,杜府在熊熊大火中成了灰烬。
而谢扶摇站在门口,亲眼目睹火光消散,废墟重建,在瞬息间出现一个崭新的杜府……不,不是杜府。
她仰头看向门匾,“靳府”两个烫金大字在光下熠熠生辉。
赵伏舟抱着昏迷的靳永怡出来,什么解释都没有,只给她一瓶药,说了句“可以保穆清风不死,要不要给他吃随你”。
随后他抱着靳永怡回到府中。
房内,赵伏舟将靳永怡稳稳地放在床上,他跪在床边,轻轻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脸上缓缓浮现痴迷与眷恋。
他分外专注地盯着床上那人,眼睛都不愿眨一下。
不知看了有多久,赵伏舟不舍地移开视线,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黑色的药丸,这是他从定源城青楼里拿来的。
他咬住药丸的一半,身子探过去,轻轻掰开靳永怡的唇,将另一半药丸抵入她口中。
他们分食着一颗药丸。
药丸快速融化成水,他的舌尖便无阻碍地撬开她的牙关,勾起她的舌尖,不知餍足地汲取她的美好。
心中爆发出强烈的快感,五指探入她的指缝,在窒息中与她抵死缠绵。
赵伏舟笑了。
他知道,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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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44章 赴死求生(一) 千万别做会让我失控的事
“叽——喳喳喳!”
脆丽的鸟叫声犹在耳边, 随着一阵鸟翅膀扑在笼子上的乱响后,靳永怡幽幽转醒。
入目依旧是她十分熟悉的画面。
窗户微敞着,一抹晃眼的白立于窗边, 伸手逗弄着脾气暴躁的小鸟。
赵伏舟察觉到屋内的人醒了, 便很快将注意力从小鸟身上挪走,快步进屋。
靳永怡懵懵地看着他坐到床边, 微凉的手轻触她额头, 迫使她意识回笼。
不对呀?
杜府不是着火了吗,好大的火, 到处都是烟。她记得她要去救影奴来着, 走进了那间杂物房, 然后……
之后发生的事在靳永怡脑海里一帧帧慢放, 最终定格在赵伏舟拥抱她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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