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没有为了帮他照顾他稀薄的面子,李聪玉一定要给他几拳才好。
他皮笑肉不笑,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扯着笑说:“对啊,一直这么帅,今天尤甚!”
原佑年仍旧装着自谦,摆手说,“言重了言重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演着,直到上完厕所往回走的廖诀看见这奇怪的一幕,上前观摩。
发出灵魂质问,“你俩咋了?”
被这么一打断,原佑年才反应过来,教师前门处交谈的两个人早已不在。
不知道是聊完回去了,还是嫌弃他们发癫太吵闹,所以提前散会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原佑年总算觉得心情顺畅了一点,他做了十几年的独生子,刚刚却又一种被人偷家、登堂入室的嫉妒感。
只可惜,他刚回到座位,还没有开始展现自己渊博的学识和惊人的进步,上课铃就已经悄然打响。
原佑年只好先把沉甸甸的书包丢在脚下,翻开书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庄晓春要先批改考试卷子,所以前二十分钟交给同学们自行复习早读任务,然后待会儿同意默写。
原佑年刚来,黑板也已经擦干净了,他自然不知道早读任务,于是只好屈指轻敲许以稚的桌子,歪头靠近问,“早读任务是什么?”
许以稚翻开课本目录,一一为他指出来。
原佑年手拿着笔,歪侧着身,听得认真,然后一一把背默的内容勾出来,“谢了。”
他刚背了一遍,就瞧见许以稚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像是一封信。
不会是情书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原佑年捏着书页的手就瞬间一抖。
咔嚓,干净整洁的书页瞬间被他扯烂。
庄晓春起身,出了教室,似乎要去处理些什么事情。
教室内开始肆无忌惮地发酵出一些小动作。
原佑年把玩着手中的笔,装作无意地问,“许以稚,你写什么呢?”
许以稚头也没抬,只稍稍把本子藏得深了一些,慢吞吞说,“秘密。”
原佑年:“……”
果然不对劲儿!
原佑年气急败坏地哼了声,“送人的?”
许以稚倒是坦荡道,“对啊。”
原佑年阴阳怪气:“男生女生啊?”
许以稚抬头瞥他一眼,皱了下眉问,“你书背完了吗?”
原佑年两只手指夹着圆珠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封,漫不经心道,“背完了,不信你抽查。”
若是换做以前,许以稚肯定懒得搭理他。
但是许以稚一想到他看的那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心里不由得起了一层怜悯。
一个人封闭内心太久,肯定会抑郁的。
怜悯心浅浅地战胜了好胜心。
许以稚收起信纸,拿起书一本正经地抽查,“你背一下《劝学》吧。”
原佑年说了声“行”,然后隔着立起的语文书,对着她开始熟练地背诵。
竟然真的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流畅不卡壳。
许以稚微微吃惊,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她听说过,原佑年背书速度特别快,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金手指——过目不忘。
接下来,她又提问了几篇,依旧没有出差错。
顺利背完后,原佑年的心绪稍微松了些,身体里的每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傲娇着:看我背得又快又准!快夸我!
我比理实验的姜岩厉害!
当然,仅限于背书这一项。
许以稚由衷道,“你很有天赋。”
原佑年嘴角弯翘了一下,他托着腮,低低地嗯了声,算是承认。
许以稚忽然扯开话题,问,“早读留有余力的同学可以读一些书,比尔·布莱森的《人体简史》你读到哪儿了?”
原佑年说:“读完了。”
他读书的速度也快,上个月就把这本书读完,然后还给了邓志昂。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许以稚会突然这么问他。
许以稚说,“我今天早读把《人体简史》剩下的部分一口气读完了,然后把书借给我在理实验的朋友。”
原佑年当然知道她在说谁,但他不想和许以稚讨论关于其他人的事情
于是刻意半开玩笑地说,“你早读不好好背书,反而看书,”然后学着刚刚许以稚敷衍他的语气,模仿道,“你书背完了吗?”
许以稚眉梢一扬,自信道,“当然背完了。”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许以稚重新把话题拉扯回来,“你先说,你读完,感触最深的地方是什么?”
原佑年想了想,忽然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就是宇宙。”
许以稚愣了下。
原佑年也下意识垂着眼,循着记忆里的片段,把话补充完整,“如果把体内所有的DNA搓成一根细细的线,它能延伸100亿英里,比从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还远。光靠你自己就足够离开太阳系了。从字面意义来看,你就是宇宙。”
许以稚缓过神,点头,“对,我们都是宇宙,所以,生而为人,我们应该说welcome to you.(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你下次读《人间失格》,也要这样想。”
作为朋友,许以稚觉得不应该对他的存在抱有有偏见。
于是她压下去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好胜心,告诉他不必抱歉。
原佑年凝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圆润饱满,里面仿佛装着清晨澄澈干净的露珠,莹亮真挚。
透过这双似是天窗般的眼睛,原佑年好似看到了宇宙的起源。
里面有无数个红细胞正在输送氧气,有极个别的细胞正在发生癌变,然后被免疫系统捕获杀死。
这些小细胞像是一个个手持利刃、保家卫国、英勇无畏的骑士,组成了一个满是财富与宝藏的王国,为他们的国王陷阵厮杀。
过了好一会儿,原佑年才反应过来,许以稚刚刚所说的话,是因为他之前看过一本叫做《人间失格》的书。
书上有一句话叫做“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而作者太宰治写完这本书之后不久,就选择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句被当下叫做时髦潮流的丧系语录,却第一次被少女固执又认真地纠正。
生而为人,我们应该说“welcome to you”。
她是在担心他么?
原佑年低垂下眉眼。
风轻轻地吹,心底某一处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一只蒲团似的猫爪子轻轻抓挠着,酸酸麻麻,然后一下子陷入了进去。
他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念头:喜欢许以稚,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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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以稚对于《人体简史》的思考远没有结束。
课间,陈雨晴和谈瑛几人仍然在传送阅读着新一轮的小说稿,陈雨晴花了一整节午自习读完后,差点被刀子刀得泪流满面。
她觉得心口闷闷的,于是要拉着许以稚去超市买点甜品,纾解一下痛苦的小心脏。
许以稚也没拒绝,刚好自动铅笔里的铅芯用完了,趁着这个机会顺便去超市买一些。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陈雨晴忽然喃喃感慨,“谈瑛真的好厉害,她写的东西真的很能触动我的心,但是我要是再这么下去,沉迷其中,肯定会受影响。”
文实验的排名也是一天一个样子。
陈雨晴从清北班出来,自然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忽然有些懊恼。
许以稚说,“你最近确实有些沉迷了。”
陈雨晴苦楚着脸,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事情,拉着许以稚小声说,“欸你不知道,谈瑛写的小黄文被温主任发现了,你说巧不巧,温主任课后查班,那个本子刚巧就被传掉了,温主任先一步把它捡起来,随意翻了几页。”
结果自然很显然,里面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全被脾气爆炸似的老温看到了,气得老温大声在班里质问,本子是谁的。
没人敢承认。
那篇文就被没收了。
谈瑛也气呼呼地说,“一定是老温也爱看!”
陈雨晴边笑边说,“你还不知道吧,温主任是我们班原佑年的舅舅。谈瑛就拜托原佑年去办公室帮她偷回来。”
许以稚:“他去了?”
“没呢。”陈雨晴说,“他一听是小黄文被没收了,还幸灾乐祸呢。上次谈瑛她们戏弄原佑年的事情他没忘,他这人还记仇呢。”
他是挺记仇的。
许以稚弯了弯唇角,伸了个懒腰。
超市人多拥挤。
许以稚排着队,又听陈雨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要我说,原佑年千万不要惹谈瑛,否则谈瑛一个不高兴,就要——”
后面的话考虑到许以稚“狭窄”的世界观,陈雨晴琢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怕她又问东问西,自己也不好解释。
许以稚不理解,但觉得这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