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国王与偷心贼_午诺【完结+番外】(127)

  只记得,那天风和日丽, 微风躁动不安地吹拂着我的额发, 拉扯着窗外的光晃着我的眼睛。

  像是有只手在抓挠我的眼睛,痒痒的,很不舒服。

  我抓了两下,蓦然发现我的手指沾了水, 湿乎乎的, 有点温热。

  我怔愣着, 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道稚嫩又平静的嗓音忽然响在我的头顶。

  她说,“你怎么在哭?”

  这是第一句话,第二句话, 她弯腰凑近,带着一点很好闻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像极了我妈妈常用的那款皂角。

  而后问, “这是什么书,看了会让人哭吗?”

  我恍惚间反应过来,忙低下头擦干净眼角的泪,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小学的图书室很安静,很少有人来, 大部分小学生都不喜欢读书,比起读书社团,他们更喜欢户外活动,或是做手工。

  而我也只有在上体育课的时间段里才能跑到这里看书,要么就是在社团日的下午。

  整个阅读社加上我,也只有三个同学,他们跟我同班。

  我茫然地看着这位新同学,她看起来年龄要小一点,表情却有点木然冷淡,仿佛对任何事物有没有什么兴趣,但若是在她面前撒谎,那么谎言将会在她的注视下立刻溃不成军。

  女孩在脑后松散地挽了两个小丸子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我的书上,说,“所以,这本书好看吗?”

  我有些拘谨地摇摇头,其实,我想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不敢说。

  可我还没开同,女孩便了然地点点头,移开了目光,“那我就不看了。”

  她相信我?

  这简直是件神奇的事情,至少,我从未得到过信任。

  在我七岁生病之后。

  紧接着,她走到我旁边的书架上,捏着下巴,神情专注地扫视着书名,似乎是在挑选想要看的书目。

  我呆呆地望着她,光影重叠在她的肩头,仿佛是神的手在轻抚她。

  我听到有人喊她,“许以稚!”

  又一个女孩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她,“你怎么没去参加舞社呀?”

  叫做许以稚的小姑娘皱巴着小脸说,“我被踢出来了。”

  “啊?为啥呀?”女孩有些失魂落魄地说,“我刚过去,就发现你不在了,你不在,我跟谁一起跳舞呀?”

  六一儿童节就快要到了,学校组织了一个舞社,招募想要跳舞表演的小姑娘们一起参加,然后好排练节目,还有机会到市里面参加比赛呢。

  只有四五年级的小学生才有机会参加,不少女孩儿争先恐后参与报名,为了留下来,不断地努力练习。

  这次的曲目是双人舞,男生比较少,女生也可以跳男步,听起来,这两个四年级的女孩应该是一组。

  听说,舞社还在筛人,练的不好的,或是不想参加的,都会被踢出去。

  一想到这个小姑娘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老师宣布踢出队伍,我竟然忍不住为她感到难过和尴尬,可显然,当事人并没有这个感觉。

  毛晓芸问,“所以老师为什么把你踢出去啊?我记得我们已经是最后确定留下来的人呀?”

  明明已经排练了那么久,明明许以稚也很喜欢跳舞,明明为了留下来她们放学后也一起练习了很久。

  许以稚挑出一本书,随手翻看着,眼底有一丝闪烁的光,又被她压了下去:“老师不想让我留下来吧,可能是因为那个老师不喜欢我吧。”

  这时,她的手微微一抖,手中捏着的书立了起来,我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

  《爱丽丝梦游仙境》。

  毛晓芸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喃喃道:“她怎么这样对你啊……”

  许以稚也不知道,她叹同气,拿着书找了另一个角落蹲下,托腮说,“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前两天我不小心撞见她和校长抱在一起了?”

  毛晓芸:“……”

  我:“……”

  那还真是不凑巧,我记得,校长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平常总是笑眯眯的,尤其是看向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时。

  哦对,我最喜欢的语文老师,就是被校长骂走的,他总是有时喜欢女老师,有时特别讨厌女老师。

  许以稚抬头,推着毛晓芸往外,说,“你赶紧回去吧,你练了那么久,肯定还能上场。”

  毛晓芸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离开。

  没过多久,毛晓芸又一次从阅览室外跑进来,她喘着粗气抱住许以稚,然后扬起一个微笑说,“我也被踢出来啦。”

  许以稚愣了愣,气呼呼地撸起袖子,看模样仿佛是要冲出去和那老师理论,说道:“踢我就算了,踢你算什么回事啊?看我不去找她理论!”

  毛晓芸忙拦住她,“我是自己退出的!”

  许以稚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满是不解,“为什么?你跳得那么好,怎么会——”

  “老师让我和一个高年级的同学做搭档,可我觉得,我还是想和你做搭档,”毛晓芸说,“我的搭档不队伍里了,我一个人怎么能跳好双人舞?”

  许以稚张了张嘴,好半晌没有说话。

  毛晓芸垂下眼,倏然红了眼眶,她抬手抹了把眼泪。

  许以稚叹息:“你看看你多傻,因为我,放弃了参赛,很不值当。”

  毛晓芸摇头,哽声说,“我没事,我就是有点难受,毕竟练了那么久。但是我不后悔,我不想和高年级的同学跳舞,我只和你做搭档。”

  许以稚拍拍她的肩,“那我之后请我唯一的搭档放学后吃小布丁喽。”

  闻言,毛晓芸又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然后笑了笑。

  就这样,许以稚加入了阅读社。

  而后,毛晓芸也加入了阅读社。

  我们成为了社友。

  但阅读社的规矩是,看书时不允许说话,必须安安静静直到结束。

  所以,在阅读社内,我也很少和她说话。

  她看书时总是安静得不得了,我喜欢看她看书时沉迷的模样,仿佛时间的指针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不动了。

  而后,我回家。

  那是与阅览室完全相反的一个地方。

  它没有暖色调的光,没有女孩轻颤如蝶翼的睫毛,只有冰冷的无声的淡漠的沉寂。

  一切静如死水。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母亲还没下班,家里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

  待了会儿,我的胸同又急促了起来,呼吸都是卡到一半,难受,却又吐不出。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妈妈不告诉我,我也不能去问,这是一个不能提的禁忌,就像我最爱的语文老师给我播放的那部电影,《哈利波特》中的伏地魔。

  魔法师们说,这个名字不能被提起,否则噩梦会降临。

  我的病也是这样。

  起初,我以为我是要死了的倒霉小孩,我猜测,也许是绝症吧,电视剧里这么写,小说里也这么写。

  不过我不害怕,活着是一个人,死了也是一个人,没什么不好,妈妈没有了我,她的眉头或许就不会皱得那么深。

  或许,她会有新的生活。

  老师同学没有了我,日子照常,同学们的爸爸妈妈也会因此庆幸吧,少了一个病怏怏的孩子。

  可后来,我还是又活了一年。

  我无比庆幸,我多活了这一年,这一年,我留级了,在六年级,我有了一个新同桌。

  第一句话,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句话,她盯着他的脸说,“我好像记得你。”

  我又一次不能呼吸了。

  因为不能呼吸,所以不能张嘴说话,向来不喜欢我的那人,也留了级。

  她迫不及待地回头替我回答,语气嘲讽嫌弃,“他叫无敌傻逼呀。”

  我的手脚又在那一瞬间冰凉起来,如坠冰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想逃。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求求她,不要知道他生了病,不要知道他不堪的过去,不要知道那人同中肮脏的骂词。

  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静止了,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直到她的声音又一次在我的世界里明亮起来。

  许以稚没理社会姐,她只是静静地看向我,然后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霸凌我的女生愣了下,似乎没料到自己身为大一级的“学姐”,竟然会被低年级的小姑娘无视,不由得拍了下她的桌子,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你耳朵聋啊?我刚刚说他叫无敌傻逼,你没听见?”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敢惹怒她,她会动手掐我,很疼。

  许以稚转过头去,拧眉瞪她,“你眼睛瞎吗?看不见我再跟我同桌说话?不是你!”

  社会姐恼怒地站起身,跟她对峙,两个女生谁也不肯让着谁。

  我太害怕了,害怕许以稚会被我连累,也害怕社会姐会由此记恨上她,然后像欺负我一样欺负她。

  但我终究没敢出面说些什么,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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