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怎样?任妙大惊。他才四五岁,能理解这些事吗?
小燕策白虽然眼里也明显懵懵懂懂,却非常敏锐察觉到大人的语气和倾向,本能般将话倒向讨人喜欢的那一边:“我,我自然是要这么做的。”
“好!”郁连竹终于笑了,“这才是我的孩子。得空便再去练,不必围着我转了。”
燕策白的爹也点点头:“听你娘的,去吧,流鸣。”
这不对吧?你们是不是忘了问孩子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
任妙还在对这一家子的相处方式兀自震惊,小燕策白却习惯了一般应承下来,再次往屋后跑去。
这爹娘两人彼此也不说话,只是大步流星走入屋内,任妙似有所感般连忙跟上,果然不多时便听郁连竹开口:“不论你同不同意,我都是要走的,你若心疼他,自己留下便是。”
走?去哪?任妙思忖片刻,突然福至心灵。
他们已离飞升临门一脚了么?
“阿竹,流鸣是我们的孩子,丢下他会不会太过苛……”
郁连竹不假思索打断了他的话:“燕随,我想你恐怕搞错了什么,当初在南疆误入迷林中情毒,难道是我怕死么?是我跪下来求你解毒了么?是我没推开你,还是我给了你什么暗示?你可曾想过,我本就不想与你有夫妻之实,也不想因此有一个孩子——我倒想问,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残忍?”
这番话着实将任妙惊住,震在了原地。
这意思是……燕策白的爹娘从一开始,便不欢迎他的到来吗?
燕随自知理亏,面容苦涩,半晌才道:“我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不愿你死,我太自作主张……明知你一心扑在苍生上,一心求大道求飞升,还……还……”
后半截话他没说下去,像是心存不忍,不愿把燕策白形容成“累赘”。
“若你情愿与我一道,我便将他托付给阳羽,”郁连竹道,“我像他一般大时被妖邪屠光村子,之后便立志要得道飞升了,断不会因他一个变数,如今却犹犹豫豫,止步不前。”
他,他,他,这样叫着,仿佛燕策白是个陌生人。
这样不受祝福、不被期望的来历,郁连竹甚至有些恨这个孩子也说不定。
当初在惠仙镇一狠心堕掉孩子反而是好时机,也许郁连竹本就是这样打算的,且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连燕随都不得不点头,只可惜被瀛洲修士截了下来。
滥妖之劫叫惠仙镇几乎成了死镇,知道燕策白存在的本就不多,因郁连竹不愿将这个堪称耻辱的孩子放到台前,他们二人便有意隐瞒,后来平民百姓自然也无人知晓二圣有个孩子,唯有修真界对燕策白的出身众说纷纭,却始终没有证据得证。
任妙觉得头隐隐胀痛起来。惠仙镇时她本也倾向救下燕策白,但得知郁连竹遭遇后,却不得不感到动摇。
站在郁连竹立场上,若是早早堕去这孩子,她的痛苦……也许会比现在减轻许多。
可历史便是如此,饶是重来一次、两次、百次千次,恐怕所有人的选择也不会改变。
燕随眼中闪过几番剧烈的挣扎,最终却还是执拗地抛开一切,只装下了眼前的郁连竹。
“我要同你一起走,”他喃喃道,“我自是永远都要同你一起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任妙清清楚楚看见郁连竹脸上出现一抹稍纵即逝的微妙快意,接着她又恢复冷淡疏离的模样:“那么,这便动身去寻阳羽吧。”
燕随猛地拉住她衣袖:“等等,我们……再去见流鸣最后一面,如何?”
他一只手摊开,露出掌中油纸包着的糖块,是四五岁孩子最爱吃的那种。
郁连竹沉默片刻,还是将纸包拿起,往屋后走去。
任妙心情沉重地跟在后面,脑袋一团乱麻。
“如今劫后生灵涂炭,各门各派折损严重,作为主战场的瀛洲也成了废墟,处处百废待兴,”郁连竹道,“先做剑道第一人的亲传徒弟,日后还有机会进轩辕剑宗,已经是我们能为他铺的最好的路了。”
“若非如此,说不定还能将他送去瀛洲试试,”燕随摇摇头,“可瀛洲的商灵老祖刚刚仙去,门内怕是要大乱一场……”
任妙听见熟悉的名字,脑袋嗡地一下天旋地转,呆呆定在了原地。
商灵死了。
她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
她为什么没等自己回家?
任妙忽而沉入不知从何而来的磅礴悲伤之中,恐惧、愤恨、绝望、痛苦齐齐朝她涌来,顷刻将她淹没,视野混乱不堪,思绪无法控制,好似有一只饥饿巨兽突然冒了出来,疯狂啃食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不对……她不能在这里……要回……她要回家……家在瀛洲仙岛……碧落尖莲花院……
要见商灵……
她要见商灵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
小燕爹妈是女强男弱(相对)以及微微扭曲恨海情天小燕身上其实带有双方的一部分特质,如果他也对爱懵懵懂懂只会莽冲,没有尊重妙等待妙,可能会和爹妈走上同一条老路其实一直对中情毒这个梗有很多思考……郁姐起初肯定是觉得羞耻和痛苦的,但后来也并不是不喜欢大燕小燕,她觉得飞升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会与大燕一起走并且敦促小燕努力达到飞升,只是她的人生顺位不同,她必须走完自己的路,路上有什么都不能牵绊她,包括爱人和孩子视角和篇幅所限,此处笔墨较少,稍微打个补丁
第77章 第 77 章 回环往复的
视线渐渐聚焦, 虚影慢慢重叠,任妙闻到鼻端潮湿带着咸味的风时,仍未反应过来, 还只是呆呆立在大门里一动不动。
往常穿过院门, 迎面应当是一片挨挨挤挤、热热闹闹的莲花池。海岛边上尽是咸水, 做一个淡水池子养莲花, 是需要费许多功夫的, 比如要小心换水、多用肥泥,但商灵喜欢, 便不怕麻烦了,任妙日日都能看见满池摇曳的花朵, 也颇觉舒畅。
现下整个池塘满目颓败, 水干了个透, 露出底下黏厚的底泥, 莲叶与莲茎化作枯黄的败草,纠缠在淤泥里,放眼望去已不见任何鲜妍饱满的花瓣, 甚至有阵阵腐坏的腥气从池底往上冒。
任妙迟疑着抬脚, 绕开池塘,走到商灵屋子的窗户底下。她的窗一如往常般撑高,窗棂和窗框边缘却已然落了薄薄一层灰,平日紧贴着窗下, 总是摆满大大小小无数零件的长桌, 现下空空荡荡,负责运送物品的小板车、机关鸟等等,往常都在院子各处自发地蹿来蹿去,如今却蔫蔫地倒在角落, 跟普通的铁片与木条没什么分别。
她游魂般浑浑噩噩地往里走,直到推开熟悉的屋门,脚步猛地一顿。
商灵躺在她平日钟爱的莲花法器上,身体微微向后倾倒,身上穿着莲花颜色的粉衣裳,双手搭在小腹上,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那样安稳平静。
若这真是小憩,任妙心里的石头在见到她时也该落地了——可任妙从未见过她睡觉。
不知怎么,任妙的心突突跳得异常,她往前走着走着,却忽然觉得眼前好似有什么变化,于是她愣愣地又走几步,终于发现怪处在哪了。
她每靠近商灵一步,她的面容就以惊人的速度飞快老去。
任妙大骇,再顾不得许多,飞快跑到她身前,细看之下,她温柔恬静的脸庞已然爬满了刀凿斧刻般深邃难平的沟壑,明亮灵动的眼瞳疾速黯淡下去,眼白发浑泛黄,嘴唇也褪去嫩红,与皮肤合为皲皱坎坷的树皮模样。
老树眼珠转过来,手掌盖住她捏紧自己衣袖的手。
“心肝儿,吓到了吧?”商灵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松洒脱,声音却已飞快苍老了十倍下去,“人总是要活到头的,我只是时候到了,别怕。”
任妙顿了顿,只是犟道:“我没怕。”
商灵轻笑一声,抬起手帮她擦掉脸上淅沥的落雨,被任妙抓紧十指,握在掌中。
“镇压这劳什子滥妖之劫真费劲……希望今后百年、千年都不要再有这种劫数了,”她每讲一段话,又要停下来稍稍喘口气,才能继续下去,“我已经没有灵力维持池塘莲花和院中机关,岛主和长老想借我们院中法宝去,重修瀛洲宗门,往时我不喜欢他们染指我的发明,如今也不得不答应,没给你留下半点……你别怪我……”
借?借东西会趁主人虚弱,借东西会借得这样精光么?
“知道了,”任妙低下头,“我又不是贪图你什么。”
商灵听了这话微微笑起来,任妙似乎敏锐察觉她的手臂脱力似地又下垂一些:“心肝儿,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么?”
任妙眨眨眼,附耳去听她越来越哑、越来越小的声音。
“我想问你……”商灵喘了好几大口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任妙愣了愣,望向她眼睛,好像不知道商灵为什么这么问。到了这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在这场景下竟没有变成第三人,也没有看见商灵徒弟出现在此处,现在正是她,是完完全全的她自己,跪在商灵面前无法控制地满面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