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一颗丹药,无需借用丹炉,却也能暂时具备随手炼药的充沛灵力。
围观者亲眼所见,一时震默,再无人敢提出异议,纷纷挤上前去急切求购,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
任妙本占据着前排位置,被人高马大的路人们一挤,又渐渐越推越远,不知被人潮送到了哪里。等她艰难地离开人群,呼吸上新鲜空气,转头便见摊上丹药早被一哄而上抢得七七八八了。
她不死心地走过去细看,注意到有个搁在中间的陶瓶仍然端端正正,显然不仅无人青睐,连碰都没被人碰过,底下垫着的白布上用毛笔明明白白写着售价——二十万灵石。
“这药是什么功效?”任妙指指那陶瓶,问道。
摊主在后边喜滋滋数着钱,头也不抬:“生筋续骨,凝气修心,收魂聚魄,起死回生,只剩一口气都能给你拉回来。”
任妙眼睛一亮,又听他道:“不过用料都是大毒之物,花蝶天、海瘤蟾、金钱蕊、肉玄筋,且制成之后尚无人服用过。”
“无人服用过?”
“那当然,这是我……我师父,新配的丹方,”那摊主有些不耐烦了,“以毒攻毒也是一条路子,有胆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买去试试绝对不亏,若有差池,尽管再来找我!”
“……”若有差池还有命来找你么。
任妙笑容又消失下去。难怪它被剩到了最后。
她沉默地望着那丹药半晌,神色挣扎。那摊主不再理会她,数清楚自己赚够了,看看摊上所剩不多,也准备收摊走人,他刚把东西收拢起来,便听摊前那姑娘道:“我买了。”
摊主动作一顿,打量着那姑娘一身粗布衣服,身上也无甚法宝和佩剑,忍不住诧异道:“你买?当真?”
“当真,”任妙望他一眼,数出全身上下所有灵石,毫不犹豫丢给他,“我急着救人。”
*
回到孙澜姐弟家中时已是深夜,进门时她望见主人家的烛火已经吹灭,想来他们早已歇下了。
任妙动作小心地回到与燕策白的侧屋。孙家实在不算富裕,有两间屋子已经很不错,姐弟俩挤挤一间,把另一间让给了他们,好在任妙之前早燕策白同住一室过,现下又得时时看顾他,这番安排倒也合适。
她换了身衣服,努力半天给自己掐了个清洗诀,例行趴在燕策白胸膛听他是否还活着,接着她翻出方才重金买下的丹药,在烛火边细细察看。
任妙还没入内门,没学过什么药理和丹道,能叫她敢赌一把买下来的,不是因为那人说话信誓旦旦,而是她发现这些药实际并不出自他口中那个神秘的青境大师,根本就是摊主自己的手笔。
他在摊上现场吞丹时玩了个障眼法,趁围观众人反应不及,注意力尚集中在别处时,将那瓶丹在袖中掉了个包,也许最后只吃了颗糖豆或果子而已,总之免去了亏损一瓶药的成本,还搞热了场子。从前被困秘境山洞那阵子,罗潇宵曾为了消磨时光同任妙演示过许多次这样的手法,看她感兴趣,还放慢了动作一步步教她。
这点伎俩,对杂耍班的孩子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故而那摊主没吃丹药,徒手炼化草药便全然是自己的能耐了。有这等本事的家伙,丹道之能毋庸置疑,他虽脾气不佳,但也将丹药材料和用药风险同她实话实说,明摆着提醒她新丹方无人试药,若不是这些风险,恐怕二十万灵石也买不到这一颗丹药。
任妙深吸口气,望向榻上的燕策白。他面色仍然很差,气息微弱紊乱,身体一日赛一日冰凉,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只有这样赌一赌了。
拜托海娘娘……也拜托燕策白自己。
任妙将丹药替他渡了下去,这才在一旁铺开信纸,将寄给瀛洲宗门的求助信写了,又掏出仙盟给的试锋大会许可玉牌,手上沾了灵气点一点灵鸽脑袋,那石头做的鸽子瞬间长大一圈,化为活物立在手上,将她卷好的信纸和玉牌叼在口中,听任妙同它耳语了目的地,扑棱棱翅膀一扇飞出窗外。
她做完这些,整个人终于疲惫到极点,身体一倒摔在榻上,鞋袜也没脱,两腿悬空在床沿就这么睡着了。
燕策白睁眼时,看到的就是她这样一副熟悉的睡相。
他几乎是第一反应去望她的脸,发现她眼下青黑,嘴唇发干,好不容易被他服侍得稍圆一些的下颌如今又收尖不少,睡得沉时发出呼噜噜的小声,像烧滚水的小壶。他偏过头去,试图用鼻子蹭蹭她肩膀,闻一闻她的气味,却发现自己意识虽清醒许多,但是手脚仍然酸软无力,挪动身体都有些费劲。
他只好盯着墙皮剥落的天花板,安静等待任妙睡醒,这期间他望见窗外慢慢泛白,遥远的鸡鸣拉长声音,院子里有一男一女洗漱和出门的动静,周遭四邻传来隐约的烟火气和喧哗声,恍惚觉得像是回到了尚无需练剑和读书的幼年,往常不够用的时辰忽然被拉得悠闲漫长,叫他无端有些贪恋这像是偷来的一刻。
直到身旁小小的呼噜噜突然中断,燕策白垂眼望去。
任妙迷迷糊糊地眨眨眼,又眨眨眼,睁大了眼睛。
“你醒了!”她噌地坐起身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好受些了?”
她问完才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翻身下床找水给他喝。燕策白靠着床头喝了两杯水,才觉得稍微缓过来,能发出了一点声音。
“多谢。”
任妙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说这个,眼带谴责地望着他。
燕策白抿抿唇,慢慢回答她的问题:“感觉……好多了,伤势有在慢慢恢复,只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应当是之前透支过头的缘故。
任妙舒了口气。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燕策白运气好,竟然真让她赌成了。
她心下一松,便脱口而出:“还好有用,我可花了二十万呢……”
“什么二十万?”燕策白问。
“哦,就是治你的丹药,”任妙也没打算瞒着他,“我在鬼集上撞大运碰见丹道大师了,只是他一颗药就叫卖二十万,我便只好掏出来付给他。”
燕策白呆呆地望着她:“付了二十万……你身上还有多少灵石?”
“当然是零啊,”任妙笑道,“哦,也不算,应该还有几十,所以你过两天再不恢复,我们俩就得去睡街边了,你就谢谢我吧,好在我手里正巧有二十万——你之前给我的灵石值当得很,一点也没亏,是不是?”
任妙为了救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灵石。
这件事忽然叫燕策白脑袋停了转,盯着她笑盈盈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任妙爱财,也知道她看重朋友,但从未想过自己能让她情愿倾尽所有,而且她不是觉得只有二十万却被他花光了,而是庆幸正好有二十万可以救他。
这会不会证明……他对她来说还是有一点点重要?
燕策白喉咙紧了紧,怕全然托出自己所想会吓到她,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会还你的。”
“你当然要还我,”任妙毫不客气道,接着望了望窗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跳起来,“不对!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在这自己坐着,我要出去一会!”
燕策白恢复了点力气,不假思索地捉住她手腕,力道虽然很轻,但任妙不敢甩开,只好回头望他。
“你要去哪,”他眼睛亮亮的,抬头看她时上眼睑弯成月牙的弧度,眼角也顺从地垂下去,不再是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第一名,反倒像一边离不开人一边摇尾巴的幼犬,“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吗?”
任妙讶然,声音不自觉软下去,飞快解释道:“怎么能是丢呢……我要去厨房做早饭,他们姐弟俩过会儿就要从海边回来了,我们借住在人家家里,帮点忙也是应该的。”
“那,你要去多久?”燕策白微微蹙眉,好像能看见他背后尾巴的摇速也跟着变慢了似的。
“两刻钟……不对,”任妙想了想,“我做完也要吃的呀,我同他们一块吃完再回来看你。”
她语毕安抚地拍拍燕策白的手,就要抽将出来,下一刻却听身后答:“我也想吃。”
“什么?”任妙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策白笑了笑:“我说我也想吃……可以做我的吗?”
“可你不是……”你不是从来不吃饭,也没必要吃饭吗?
燕策白道:“我现下身体虚弱,血气难转,四肢冰凉,兴许吃了东西会好受些也说不定。”
任妙顿了顿,却也觉得有理。生病了吃点热乎饭至少暖暖胃,身上也能有劲些,燕策白又没飞升,现在也还是个人嘛。
她试探着开口:“那……我做完了拿过来和你一块吃?”
“好啊。”这回燕策白答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沉入淙淙不
燕策白如愿以偿地跟任妙坐在一起吃饭了。
他看看胃口大好的任妙, 又看看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沉默地拿勺子搅了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