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置信、战战兢兢,却又因这微小的可能雀跃不已,连心脏都开始一抽一抽地阵痛起来。
她是说……是说自己是她的吗?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他好高兴……
任妙看这两人张着嘴巴两脸呆样,不得不又重复一遍:“姑娘,这个位子是我的。”
“哦!抱歉,抱歉……”阿巧腾地跳起来,才知道眼前少年有同行伙伴,领会得自己唐突了,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示意她坐。
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前,阿巧颇为不舍地又多瞥了眼那漂亮少年,却见他方才淡漠无波的脸庞竟换上了醒目非常的失落神情,叫她不由得又多瞧两眼。
任妙坐下,将斗笠搁在桌上,抬头对上他湿漉漉的双眼,不知怎么有点心虚。
好吧,她承认她刚才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也不能全怪她吧!初夏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她走得满头大汗,还在驿站里同别人为五个铜板杀价半天,结果一出门便见燕策白同小姑娘面对面坐着,给人家逗得喜滋滋笑盈盈的,真是叫人鼻子都气歪了。
不是说喜欢她吗,被她耍一下怎么了。
任妙做已做了,现下想想,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不自在摸了摸鼻尖,看到他指尖那几颗圆滚滚的水珠,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你在画什么?”
燕策白低头,用手指点了点水滴,在圆弧下拉出几条曲线:“在画……你的辫子。”一边画,一边想你怎么还不回来。
任妙眨眨眼,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好在她的吃食正好上来了,于是她得以把头埋进面汤里,抓起饼子兢兢业业地啃起来。
“日落后我们就去镇上找客栈歇一晚,”她含含糊糊地边吃边道,“我今天累了。”
燕策白托着脸看她吃饭,接话道:“既然累了,下次就你骑着,我来走路便是。”
“那不行!”任妙鼓着脸扬声嚷嚷,看起来却没有一点威慑力,“你的伤势太重了,你都……咳,你的境界都回退了,伤口恢复也缓慢很多……再加上那魅妖逐渐变强,你再妄用修为只会伤上加伤,所以更不得用法术或御剑赶路……”
她说到后面赶紧小声下去,紧张兮兮地凑近他脑袋,呼吸温热地扑在他面上:“登上灵舶之前,我们像现在这样伪装成凡人能免去不少麻烦,你该休养就休养……这条路线虽快,却没什么能用灵石换铜钱的地方,我单纯是因为想省点钱,所以没雇两匹罢了……总之我心里有数,少讨价还价!”
燕策白愣了愣,覆在桌上的手掌一翻,掌中瞬间出现整整两大吊钱,把任妙眼睛都看直了。
“你原是担心没钱?怎么不早和我说,”他在任妙谴责的目光中无辜道,“我从前下山荡妖换了不少凡人银钱傍身,还有好些在储物袋里没花完……我还以为你想借此机会锻炼锻炼呢。”
锻炼你个头!
任妙忿忿地一把抓走他手中的钱串,狠一口咬在饼上。
日头落山之前,两人总算进入了惠仙镇。
惠仙镇其实是个很小的镇子,实际上说是村也不为过,只是它靠海吃海,此处百姓安定富庶,比之村落更为整洁富裕,于是便也渐渐称了镇。
但它之所以小,就小在全镇只有一家规模正常的客栈。
任妙这厢刚抬脚跨进门槛,小二还未来得及迎上来,她却猛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身后紧跟不放的燕策白怀里。
燕策白赶紧伸手虚虚护住她脑袋,却被她抬手抵着胸往外推,还一手捏着他后颈拼命往下压。
“怎……”
“不要说话!”她赶紧堵住燕策白的话头。
直到将他推出门外好远,任妙才紧张谨慎地四处望望,招手叫燕策白蹲下来。
“这间客栈里有仙门弟子。”任妙痛心疾首道。
仙门弟子……燕策白沉吟片刻:“他们也是准备找一条灵舶,去瀛洲仙岛的?”
“也许吧,”任妙看了看他叫人过目不忘的脸,叹了口气,“你这模样这么扎眼,这么出名,我们岂不是进去就得被当做轩辕剑宗的叛徒打出来?”
燕策白不说话,只是着看她笑。
“笑什么?正经点。”任妙瞪他。
他眨眨眼:“我听说今日惠仙镇过海娘娘诞辰,节庆彻夜,集市不息。”
任妙眼睛一亮,把他拉起身来:“我知道了!我们去买个什么给你把脸遮起来,然后再掐道障目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还有这颗心
惠仙镇在沉郁夜色下灯火通明, 各家门前都树着长杆,其上挂着各式各样自扎的鱼灯,在薄纱和纸张上彩绘出鲜艳的鱼须与鱼鳞, 竹蔑架子里煨着无数跳跃的橘红, 明亮辉煌, 像一颗颗金乌种子, 一路由山坡延伸而下, 明灭摇晃的光亮连作一片,逐渐汇成滔滔河水, 沿着街道悠悠荡荡地流过民房,跃入海洋。
玉壶光转鱼龙舞。
或许因着地理位置特殊的缘故, 今夜处处都不乏外乡人面孔, 明明已近戌时, 集上依旧摩肩接踵, 风里偶尔带来咸涩的海水腥味,混着夜集丰富的热食味、香料味与人气涌入鼻腔,叫整座镇子即便闻起来也热闹非凡。
任妙本来还满心想着办正事, 结果带着燕策白走到这里, 就莫名其妙进入了游客状态,直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甚至想掏钱买点什么当做纪念品。
但这也不能怪她吧,谁能拒绝会变形的机关木龙、新奇可爱的鱼鳔灯和莲子灯, 以及活灵活现的一整套泥塑海娘娘呢。
任妙头也不回地抓了个帷帽丢给燕策白道“试试”, 一边盯着那套小巧可爱的泥塑玩偶入神。摊子后的妇人看她喜欢,笑眯眯地向她解释起海娘娘的传说来。
其实惠仙镇百姓信奉的海娘娘并不是天生的神佛,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平民少女,传说她生来就与大海有缘, 天生不必教就懂得凫水,长大后更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出海好手。
但不论她猎的鱼多么大,能在海中一口气游得多么远,却还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布衣,只因为八字契合,便躲不过被权势之人欺压强抢配冥婚的命运。
入棺前惯例的祭海习俗间隙,海娘娘愤怒不甘、诚心祈祷,召来滔天巨浪卷走了恶人,之后便就此失了踪迹。有人说她最终远走他乡,也有人说她骑着海里出现的巨龙离开了,更多人说,她被大海接走,最后做了护佑一方海域、庇护海边女子的海娘娘。
任妙低头看看泥塑,几个海娘娘或坐或站,有立在船头的,有拉扯渔网的,有背着大鱼的,也有骑在龙背上的,个个姿态鲜活,好不神气。
“海娘娘也保佑姑娘家么?”
“那是自然!”妇人道,“海娘娘心善,不止是咱们本地姑娘,像你这样的游人也会保佑的,不论在海里还是岸边,只要心诚祷告,她就会听见你的声音,默默在暗中帮助你。”
任妙好奇道:“那应该如何祷告?”
那妇人笑道:“双手合十可以,心中默念可以,虔诚望海也可以,只要真心诚意地想:海娘娘,拜托您,保佑保佑我——她便会知道的。”
任妙觉得有趣,花十个铜板把这套泥塑买了下来,一转头便见燕策白戴着帷帽静静站在一边,不言不语,只默默等她转过头来,便立时积极地和她对上目光。
帷帽轻纱垂落,将燕策白漂亮的面庞遮挡得影影绰绰,纱幔柔软轻盈,不时被风吹起,便好似人在水中,光斑偶尔照过他的眼睛,更显得清灵明亮,勾人得惊心动魄。
这遮是遮了,可就是……更显眼了。
“不行。”任妙摇摇头。燕策白听话地摘下来,放回摊上,继续顶着众人的瞩目,跟着她往人群深处走。
接下来他们又一气试了许多帽子和幕篱,看到了用笔在脸上画彩绘的摊子,但她挑眉看向燕策白,得到了他扭头的无声拒绝,于是再次作罢。
任妙边走边想,先不说买什么挡脸,自己掐的障目咒诀还不知功效足不足够呢,忽而街边醒木一拍,将她从思绪中拉将出来,定睛看去,原是一个支着小棚的说书摊。
“今夜无云,适合说些旧事,”那说书人摇着折扇,捋捋胡须,不疾不徐道,“二十年前震动人间的滥妖之劫,在座各位可曾听说?”
“是说大量妖邪异变,逃出妖界,搞得人间生灵涂炭那时候?”
“这谁能不知道!那些妖兽邪祟,传说还是从我们这片海域爬上来的!”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一摆手,一时间四下皆静:“在滥妖之劫发生前,咱们惠仙镇迎来过了不得的三个大人物,大家伙可知道是谁?”
“我知道!”一个看上去刚上私塾年纪的小孩儿叫道,“是三圣,我刚看完三圣的连环画本呢!”
“不错不错,你说得对,”那说书的清清嗓子道,“这三圣第一回来咱们惠仙镇时都年青有为,早已一路降妖除魔,打下了不小名气,那时惠仙镇已有妖魔祸乱之兆,只是还未找到源头,三人护佑镇上百姓,得了不少民众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