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感到内脏里狂燃的火随着时间消退些许,反而骨缝里根系生长般密麻的痛痒开始蔓延,把握时机、反转战局是他的专长,他勉力聚焦视线,总算模模糊糊看见金光熠燿剑风纷飞的情景,毫不犹豫地催动镇阙,全力往前方攻去。
耳边是剑气飞舞、金铁相撞的嗡鸣,心口不断传来尖锐抽痛,他明白是魅妖本体在疯狂啃噬自己了,修真者心头之血阳气最甚,金境高手的心头血之于邪祟妖魔更是大补,他心知自己再勉强透支下去,只会白白便宜了体内蛰伏的妖邪,但要他放下尊严引颈受戮,倒还不如死在对战之中。
他气血翻涌,心气不稳,还是拼尽全力召来剑灵。他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要七窍流血了,全因他眼耳鼻喉又开始发热发烫,视野里开始生出波荡不已的幻象。
他好像看见任妙的身影了,并且她还在耳边叫他,就像方才在半空中那时一样,叫人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但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清亮又镇静,这叫他狂躁的心绪安定不少,接着任妙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就像站在他面前,正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似的。
燕策白想,这应当是妖邪,是假造的幻象。他的确很想遇上一个全然知晓他所有秘密的人,这是因为他已经很累,累到有那么一刻想抛下一切不做救世主,而这样的人选十分唯一,只有任妙一个,而且他现在很孤独,还非常想念她,所以邪祟才利用了这一点,妄图以此来迷惑……以此来迷惑……
怀中覆上一片熟悉的温暖时,他还是下意识脑袋空白了一瞬。
像是抓住了波涛中一根浮木,燕策白张开手臂,顺着木头往上攀爬,脑海中的厚重沉夜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撬开一角明光。
“燕策白!”
西南方,风暴沙尘,诱引对手,巨大灵箭,最后一击……
漫天碎片霎时涨潮般疯狂涌入脑海,他在头痛欲裂中最先意识到的却是——
任妙是真的,她真的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巨大汹涌的狂喜,身体里紧绷的弦这才松懈下来,真正陷入昏睡。
意识再度回归时,燕策白是被心头和骨缝的痛痒激醒的,他浑浑噩噩头疼万分,依旧五感混沌,分不清白天黑夜,睁开眼时视野里阵阵发白,但身心依然火一样跳跃着一股无意识的本能,驱使他不由自主张开了嘴:
“任……妙?”
没有人回应。
明明之前还在他身边的,莫非已经丢下他走了?
他有些着急,说话更快:“任妙……任妙……”
喉间传来干涩闷钝的痛楚,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在喉咙里磨刀,越说腥气越往上翻涌,但他好似没有感觉般,不仅依然在叫,并且叫得更加急迫,更加嘶哑。
“任妙,任妙,任妙……任妙……”
他视野中仿佛闪过陈旧泛黄的暗影,一直被他称作父亲母亲的两人好似又出现在眼前,他们仍如记忆中一样体面美丽,只是最后离开他时都默契地一语未发,只留下地上两道决绝的影子。
他会很有用处,会尽量有用处……不要权衡轻重,不要轻易放弃……不要……
不要丢下他。
他分明才刚刚开始依赖她的存在。
任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自己,还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又想继续睡,谁知那声音竟越发急促,连绵不断,仿佛是什么怨鬼索命,阴恻恻地从脊背爬到后颈,始终纠缠着她不得安宁。
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发现是燕策白在期期艾艾地叫她名字,也不知是说梦话还是怎么一回事。
任妙实在睁不开眼,看了看他没什么大碍,又准备晕睡过去,谁知他大半夜竟莫名来了精神,越叫越大声,越叫越委屈,听起来下一刻就像要哭了似的。
什么梦需要一直叫她姓名不间断?给她下咒吗?
任妙终于投降,无奈应了他一声:“做什么?”
燕策白得到回应,忽然安静了片刻,就在任妙以为他要消停时,他顿了顿又叫起来:“任妙。”
她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应了一声,抬眼看见他手臂悬在半空张开着,眉头紧锁,口中仍在低低地念叨着她名字。
又发病了。
任妙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滚到他身边,抓住他晃来晃去的两只手往自己肩膀上按:“睡觉!听见没?”
没有回应,任妙当他同意了。
燕策白从半空掉下来时在泥土里打过滚,身上没了平日精致的熏香,反倒多了股灰烬味和草木味,任妙本来是平躺着的,后来不自觉面向了他。深夜的风寒凉,叫她入睡时身上发冷,于是身体自发朝温热的源头靠近过去,手自动放在最舒服的他的腰侧,脑袋也拱进他胸膛。
燕策白慢慢收紧手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激发出心头
燕策白清醒的时间比任妙想象得要快。
她早晨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便看见燕策白呼吸起伏的胸膛,自己被他一只大手轻轻按住后脑,完全埋进他怀里。她感觉后颈又烫又麻, 好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手一摸湿淋淋的, 赶紧把头解放出来, 狠狠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
昨晚虽然让他抱着了, 可她记得他们也没像连体婴那么近吧?
任妙费了好大力气掰开燕策白的手,钻出他怀抱。长头发蔫答答地贴在湿漉的肩颈后背, 热得她赶紧伸手去抓起来,结果环顾四周, 才发现自己的发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烦意乱地在地上找了半天, 一无所获, 却不想再去翻燕策白, 唯恐他又不由分说把自己往怀里头揽,干脆捡了根短枝把头发挽起来,在腰牌里掏了许久, 换了套干净衣服上身。
饿得前胸贴后背, 任妙打算出去找些野果子,再装满溪水回来烧,至少可保证自己不□□粮噎死。
她在山里转来转去,因为不知其他同门躲在何处, 又担心自己会暴露燕策白的情况, 总是警惕着周围有没有活人出没,鬼鬼祟祟地摘了些青果子,又捡够一捆新柴,带着两大壶水往回走。
今日天气不错, 有点微风,日头也挺好,任妙盘算着待会可以把燕策白搬到洞口晒晒太阳,正吭哧吭哧顺着山道往上走呢,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一双被尘泥染得灰扑扑的白靴子。
她诧异地顺着鞋尖往上看,燕策白仍穿着一身被火燎得破破烂烂的红衣服,立在洞口外的必经之路上,眼睛直勾勾望着她。
任妙第一反应是赶紧后退几步,嗖地摆出防御姿态。
干什么干什么,又要打架?
燕策白明显愣了一下,接着他看见任妙慌忙撒手丢下的野果在地上乱滚,俯下身一颗颗捡起来。
咦?他好了?
任妙试探着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看燕策白没有要打她的意思,这才蹲下来飞快把地上收拾好。
哎呀,她实在太饿了就没把这些储物起来,抱在手上边走边啃,谁知看见燕策白突然出现被吓一大跳,一下子全扔地上了。
你别说,这果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还挺好吃的,汁水丰沛,酸酸甜甜,果核也小,早知道应该多采一点的,管他什么可持续发展,她又不在这呆一辈子。
燕策白收拾好坚持没要她接过去,抱着她的宝贝果子进到洞里,靠着阴凉的石壁摊开。
任妙跟在后面转来转去,犹豫着开口道:“你……你现下清醒了吗?”
燕策白转过身来,朝她点点头,接着任妙便看见他身后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生了起来,她赶紧摸出个小壶架在火上,倒满溪水,等着把水烧开。
“你怎么不说话?是太渴了吗?”任妙见他沉默,又道,“你先等等,现成的水被我喝完了,溪水要烧开后过一会再喝。”
燕策白不说话,眼睛还是定定望着她,分明肩宽身长、人高马大的,坐下来也比她高上不少,抱着腿一直眼巴巴的看着她,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任妙用衣摆擦擦果子放进嘴里,始终忽略不了他自始至终黏在身上的目光,不由得回看了好几眼,结果越看反倒越觉得他好笑。
他们的厉害师兄,剑道天才,现下发冠丢了,束不得往日色泽柔亮的高马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发质都黯淡不少,像稻草一样捋不平,身上衣服也不再平整得体了,破破烂烂没一条好边,坐在那里呆呆的,也没了以前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看着就像只脑袋不灵光的大型犬。
的确是很可怜。
任妙不知怎么还有点得意,看光鲜亮丽的人陷入窘境,对她来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水烧开了,她伸手把架子拿下来,感觉到燕策白眼睛跟着她转,赶紧申明:“还烫着呢,晾凉了再喝。”
不对。任妙突然动作一顿。
水太烫了一时喝不了,这应该是她的问题,而不是燕策白的问题。
他会的咒诀那么多,总不会没有催冷热水的方法吧,但他现下却并无异议,并且这一贯爱洁的家伙,竟然没有醒来第一时间给自己掐清洗诀?也没从储物袋里掏身衣服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