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 岛主亲手布下的结界, 防贪心不足者暗中潜入。
空气中飘游的不再是芬芳的莲花香气，而是浓郁不已的静心檀香，袅袅白烟还未消散，印证着使用者还未离开太久, 此处被布置成了一处露天道场, 明亮亮的石砖铺满地面，映照着头顶璀璨的星河，地砖描纹画花，细看下繁复纹路的聚集处, 还布满不容忽视的星子似的翠绿。
任妙抬起脚，仔细对比了下自己脖子上那块，的确是商灵做出来的翠冰玉不假。
林靖将他所能拿到的翠冰玉一一分散，嵌入地砖，自己布出一个大阵来，平日无人之时便可不断吸收天地灵气，有人来时则释放开来，供有资格进入的修士修炼吸收，加速突破。
她眼神顺着这些纹理一路向前，不由得望向从前作为商灵房间的那处。
那个位置依然是一间小屋，只是四面没有一扇窗户，比起住房，更像是一尊棺椁，任妙破解机关推门进去，又点破了整整五层结界，才在房屋中央看见一具森森然、伶仃仃的白骨。
那尸骨被放在一张座椅上，摆成端坐的姿势，像是被什么紧紧束缚在此。她脚下地面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看去清晰透彻，一眼便见座椅底部像河道般延伸到地下，密密麻麻铺展开一条条通路，俨然形成一个巨大复杂的阵法，其中均由一种熟悉的法器连接着，那物模样怪异，形状狭长，正中镶着一块打磨圆润的红石，但内部并不似普通灵石剔透澄澈，而是荡荡漾漾着数十股血丝似的，红光一呼一吸，一闪一烁，从不停歇，像一只邪里邪气的红眼。
这不正是她当初撞破元思若所持的法器？
她沉默地站着，朝后面招招手，燕策白立刻领会，将林靖拎起来一把丢到她面前。
“说吧，你对这里做了什么。”任妙垂眼看他，指尖跳跃着荧荧灵光，仿若蓄势待发的雷电，吓得才刚刚醒转的林靖瞪大了眼睛，却因燕策白一脚顶在他背后而避无可避，只能呜呜地挣扎。
任妙沉默半晌，手指一动将他嘴上那根线松了，他立刻因猝然弹收的锐痛哀叫起来，叫她不耐地皱起眉头：“别叫得好像我怎么你似的，这才哪到哪，还不及你当年算计我的十分之……”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面色骤变的燕策白抬手给了他一下，没来得及拦住，只能朝他飞速对口型道：别给他打死了。
林靖这人骨头不硬，敢做这等大事明显是身后有人撑腰，若是突然死在自家宗门里，不怕别的，就怕反而知会了对方，打草惊蛇。
林靖痛得两眼昏黑，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才道：“横竖……都是死，你要报仇……就痛快点……”
任妙冷笑一声：“你做什么春秋大梦，我凭什么以德报怨给你痛快？”
话音刚落，他猛地被她掌中一团强光攫住，身体僵硬，双眼发直，冷汗狂流，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抽搐。
“你是自己交代，争取后半生能做个人，还是要我直接搜神将你变成痴呆，丢进海里被妖兽分而食之？”她俯下身去，盯着他眼睛道，“反正选择在你，不论怎样我总能得到答案——选前者就眨眼。”
林靖一动不动。
任妙懒得废话：“不眨我动手了。”
林靖疯狂眨眼，因为太急眼泪都流下来了。
“我就知道岛主是个识时务的人。”她掌中风声烈烈，光芒熄灭下去。
林靖咬着牙恨恨道：“我就算……就算告诉你们，你们区区二人，莫非能撼动仙盟不成！”
仙盟……这个答案没有超出任妙的意料。她道：“从头说。为什么要把我师父绑在这里？”
“你以为我想让她留在这？”林靖道，“她给自己下了不得离开莲花院的咒诀，无人能破，若是强行带离，此处便会崩塌，这里连脚下踩的泥都和别处不同，处处都是宝贝，你这么多年修炼肯定如吃饭喝水般简单，根本就身在福……呃啊！”
任妙抬高的十指还维持在收紧的姿势上：“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弄死你？”
燕策白：“……”
不是说别给他打死吗？算了，他也帮不上忙，先想想待会怎么毁尸灭迹吧，要是他储物袋还在身上就好了，他记得应当收藏有化尸水这样的东西……
林靖痛得死去活来，像虫子似地在地上不断翻滚，哀嚎痛叫，一炷香左右才缓过神来，躺在地上毫无尊严地喘着粗气。
“继续。”
“这主意……还真不是我出的……”他断断续续道，“滥妖之劫……其实并未导致灵脉坍塌和灵气颓败……眼前这些地下回路……都连通着各处主要灵脉，正是为了集中它们到这里来。”
此话一出，不但任妙一凛，燕策白也站直了身体。
“什么意思？”任妙道。
“这玩意儿，是我效仿商灵老祖，想要研制出特殊材料，好聚集灵气的成果，可惜……最后只堪堪只能做到管道的作用而已……”他眼睛盯向那血红发光的法器，“滥妖之劫后各方势力都元气大伤，折损高手不知几何，剩下的尊者们也是残的残、伤的伤，可若不依赖我们这样的强者……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重建完成？”
“所以我们决定尽力聚集灵脉，供劫中出过力的世家及门派首领优先使用，正好可一面借红雾石埋入主要灵脉点位，引导灵脉收束，大量流向此处，一面又在莲花院建立宝地，借翠冰玉特性储存转化聚集而来的灵气，分散供给各处，叫尊者们尽快得到恢复……”
“可滥妖之劫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早已不再有伤势未愈者，”燕策白皱眉道，“你们却还在维系灵气颓败的谎言？”
“尝到轻易就能高人一等的甜头，谁还会自愿放弃，再去吃自食其力的苦？”林靖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像我……已走到这一步，身后无数刀剑架着，又如何回得了头？所以仙盟才想用这个诱饵拉拢你们……毕竟，谁能不爱力量？谁能不爱特权！”
一时间空气中沉默下来，只余林靖偶尔痛嘶的声音。任妙消化着这令人震动的真相，望着商灵的尸骨半晌没有作声。
起初修真世家及仙盟高层集中灵脉只为劫后修整、加快恢复，正好可将大量灵气收束于滥妖之劫决战的发生地——瀛洲岛地下，并建立起人为通道，分散供给灵气给修真界高层，这便使在外散逸的灵气大大削减，呈现出灵脉坍塌、灵气薄弱的假象，长此以往，也就让富人越强、穷人越弱，所以才会出现飞升修士愈加凤毛麟角的局面。
比其他人更高一等的特权太具诱惑，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以强为尊，拥有了享用十之七八灵气的特权，即代表永远比别人强大，也能保证自己永远稳坐高位。
哪怕是他们这样顶层阶级的最底层——仙盟弟子也是一样。只要修为一日千里，突破唾手可得，既得利益者自然会守口如瓶、相互牵制，生怕这样天大的好事被人破坏了去。
所以仙盟常年关注各派有否出现天才弟子，还拉试锋大会上表现突出者入伙，并不是出于什么惜才之心，而是要第一时间掐灭可能影响他们地位的种子。
“倘若……”任妙边思索，边缓慢开口道，“倘若我要师父入土为安呢？”
林靖一愣，接着飞快大叫起来：“不！不行！你冷静点，这里所有一切都会塌陷毁掉的！”
任妙听了他的话，反而微微笑起来：“可是……我觉得她会想把这一切毁掉的。”
商灵给自己下这样的咒诀，也许正是对今日局面隐有预感，假如任妙没能领会这一层苦心，那便是白跟她学这么多年了。
这是商灵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机关，不复杂，很简单，一个动作便足以触发。
任妙慢慢抬手，虚空之中忽然挣扎波动着浮出一面水镜来，被她满意地端详片刻，反手收起。林靖见此情形先是怔愣当场，接着惊骇得牙齿都在打战。
“你、你要做什么……你疯了，那可是仙盟……”
“仙盟又如何？既然能站得这样高，那便也能倒得同样惨。看在你说实话的份上，我可以担保你不死，只是该受的苦一样不会少。”
任妙对他说完，转头看向燕策白：“我们去试锋大会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燕策白不假思索道：“我陪你去。”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想起该问问去做什么，但只要是听见任妙的要求，他体内就像是仍有什么指令被激活了般，依然和从前一样，未经思考便选择了点头。
他意识到这样有些奇怪，蓦然顿了顿，然而看着一刻未停开始着手准备的任妙，眉头又释然地松开。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思考过后也会这样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金风玉露，
十月初十, 仙盟驻地。
试锋大会是难得的修真界盛事，三年一办，万众瞩目, 只允许各宗各派排行前三的佼佼者, 或是得到仙盟邀请的年轻一辈参加, 拥有以上两种准入资格的, 无不是惊才绝艳、天赋异禀, 哪怕是此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经此一役也会获得无数关注, 数不清的青年人挖空心思铆足了劲都想拿到试锋大会的准入资格，好扬眉吐气、扬名立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