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众人皆未闲着，各尽所能。
柳闻莺守着温泉庄子与织云庄，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赚得盆满钵满，提供充足的银钱支撑。
裴家三位爷也各司其职，萧以衡则在休养之余，边调理身体，边整理旧部，借长公主的名义暗中联络忠于先帝的朝臣。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商议正事。”
所谓正事，便是要清君侧，整山河。
…………
第460章 为大局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商议正事。”
萧以衡率先道，语气沉稳，眼藏锋锐。
“萧辰凛靠着阴私手段继位，但根基已有不稳之相，诸多朝臣多有不满，但碍于他的手腕，不敢直言反对。”
“民间百姓更是因重苛杂税苦不堪言，流离失所不计其数……这些都是我们的机会。”
自萧辰凛登基半载以来，内忧外患不断，赈灾，战事，修筑皇陵，每一样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当初抄没裴家，有杀鸡儆猴的意味，也有填补国库赤字的盘算。
打仗要银子，赈灾要银子，银子从何而来？
“我们计策可分两步走，第一步在民间宣扬造势，派遣人手散播流言，暗示萧辰凛皇位不正。”
有时候民心所向，比单独的刀兵更有力量。
先帝在时百姓安居乐业，虽边境常有滋扰，说不上太平盛世，至少能吃饱饭。
如今赋税加重，流民遍野，百姓心里有怨，只是不敢说，可给他们一个由头，星星之火就能烧起来。
“那第二步呢？”长公主问，凤眸微眯，“莫非是……”
萧以衡却摇头，“还不到那个时候，龙绦与先帝密诏是底牌，若轻易暴露，反倒会引起萧辰凛察觉，提前布局，届时我们难免不会陷入被动。”
他不用底牌，那便是要动用其他的筹码，裴泽钰道：“你的意思是想从北狄入手？”
萧以衡颔首笑道：“裴二公子明慧。”
“若我们能找到萧辰凛与北狄勾结的铁证，公之于众，便能笼络朝臣，彻底推翻，重振大魏。”
裴定玄却摇头道：“那般攸关重要的东西，萧辰凛狡兔三窟，又岂会轻易留下踪迹，让我们觅得？”
话一出，屋内陷入沉默。
的确，要想获得萧辰凛通敌的证据，比登天还难。
柳闻莺也凝眉，却瞥到裴曜钧唇角勾笑，“三爷可是有什么法子？”
靠在柱子上的裴曜钧双臂环胸，风轻云淡道：“既然找不到过往的证据，那再做一份现成的不就好了？”
“你想伪造？不可，若没有铁证，反倒容易让萧辰凛脱身，倒打一耙。”
“谁说伪造？”
裴曜钧直起身，傲然道：“我在铁马关与北狄人周旋多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场，如今要说最熟悉北狄人的，莫过于我。”
耶律元嘉虽然擒了他，又放了他，还透露萧辰凛勾结信息，但也仅仅只是透露。
裴曜钧没有铁证，萧辰凛与北狄的联系也必定深藏。
可他说不定能根据已有信息，重新造出一份证据。
足以坐实萧辰凛通敌叛国，无可辩驳的铁证。
陆野忽而感受一道视线落在自己面上，他循着看过去。
“你身上有北狄人的血脉，虽然与我们大魏杂糅，但逃不过我的眼。”
萧以衡接话，“你是想让他办成北狄留在大魏的暗桩，暗中与萧辰凛联络，找证据？”
裴曜钧点头。
陆野身量高大，眸色异于常人，若假扮耶律元嘉的暗桩再适合不过。
可最后还需要陆野的配合。
陆野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猎户，大山里长大，爹娘死得早，奶奶把他拉扯成人。
他从没觉得自己跟北狄会有什么关系，还是杀了无数大魏人的北狄。
现在猛然听裴曜钧说，心神大乱。
他居然是北狄人？为何奶奶从未对他说过？
陆野不言，茫然失神。
在场众人无不思考他计策的可行性，或者能否再有其他方法，取得铁证。
思来想去，委实是裴曜钧提出的最为有效，能一举破解困境。
但其中的凶险更是不言而喻，假扮北狄暗桩，与萧辰凛面对面斡旋。
一旦败露，不仅陆野性命难保，他们所有人的图谋，也会付诸东流。
“就没有别的办法？”
柳闻莺心口发紧，陆野是好人，她不该再将他拖入浑水，她也不愿看任何人受伤。
裴曜钧敛了桀骜，看向她，眸光微暗。
他吃味地扯了扯嘴角，“我也只是说说。”
话音落下，陆野突然站起来，“我愿意去。”
闻莺身边多了好多人，比他好看的，比他有本事的，比他能说会道的。
就连薛璧也能帮到她，颇得落落和霁川喜欢。
庄子里招揽那么多护院，不用他事事亲为。
他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明明他也很想帮她的。
如今，他终于有用了，不能不去。
“陆野，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太危险了……”
柳闻莺还想将危险掰碎了告诉他，但被陆野打断。
他真的鲜少有打断她说话的时候，都是默默聆听，这还是第一次。
“我想清楚了，我想帮你，也是……为大局考虑。”
柳闻莺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水光。
长公主颔首，赞许道：“陆野你忠勇可嘉，若是成功，本宫定不会亏待于你。”
萧以衡也道：“我们会做好万全的接应之策，尽量护你周全。”
计划，暂且敲定。
陆野应下假扮北狄暗桩之事后，裴曜钧便将北狄人的习惯和言行举都拆解告知。
从待人接物，到说大魏话的语气腔调，事无巨细，尽数相告。
北狄人性格剽悍，说话直来直去却又暗藏机锋。
不可流露大魏人的内敛，更不可一时疏忽露了破绽，唯有做到以假乱真，才能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陆野寡言聪慧，又肯潜心揣摩。
不过数日，他便将北狄人的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加上原先的凌厉野性，伪装后与北狄人无异。
萧以衡也借长公主暗中残存的势力，寻了个隐秘的机会，给萧辰凛留下了北狄相约的密信。
萧辰凛虽多疑，却碍于北狄的势力，不敢轻易怠慢，只能按时赴约。
…………
第461章 陆野假扮
三日后，子时，京郊三十里外的荒废寺庙。
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半塌的殿宇里，佛像金身斑驳，蛛网垂挂如幔。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落，格外惨白。
萧辰凛独自立在正殿中央，他负手而立，默然等候。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残破经幡作响，殿外传来夜鸟凄厉的啼叫。
他已等了半盏茶的时间。
萧辰凛眉头渐蹙，眼底浮起不耐。
从来只有别人等他，没有他等别人。
自从坐上那把龙椅，除了耶律元嘉，还无人敢让他等这般久。
“北狄蛮子！”
眼看时辰差不多，却还未等到该来的人。
萧辰凛冷哼，转身欲走。
可脚步刚动，一道人影不紧不慢踱入大雄宝殿。
月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勾勒出来人异常高大的身躯。
身形比寻常大魏男子高出近一头，肩宽背阔。
即便裹在斗篷下，也能看出衣料下贲张的肌肉轮廓。
一靠近，周身便有北狄人近乎野兽的压迫感。
他在萧辰凛面前三步处停下。
兜帽微抬，月光终于照清他的脸。
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在暗处竟是纯黑的，可当月光掠过时，瞳仁边缘会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
萧辰凛压下心头不适，沉声：“你来迟了。”
陆野开口，低沉沙哑，裹着明显的北狄口音。
“路上遇到大魏的巡逻兵，绕了些路，耽搁了时辰。”
他说得缓慢，似乎对大魏官话并不熟练。
萧辰凛眯起眼，他确实加强了京畿巡防，尤其是通往北境的几条要道。
北狄人若想潜入，确实不易。
他心头那点疑虑稍减，“说吧，何事。”
“从前联络都是在佛像底下的暗格放信件，怎么这次，耶律太子非要遣人面对面？”
陆野藏在斗篷下的手微微收紧。
裴曜钧教过他，他不能急，不能露出破绽。
他缓缓抬头，兜帽下的黑金色的眼睛直视萧辰凛。
“事情，重大。”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殿下让我，带口信。”
“口信？”
陆野向前迈了一步，萧辰凛立即后退，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