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一怔：“许是近来活动多，饿得快？”
“不止呢，她从前都是和小黄梅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
“现在总自己端着碗，躲到角落里去吃。”
柳闻莺不由纳闷，她想起这几日要糖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嬷嬷明日照常做饭，我亲自送去看看。”
“诶。”王嬷嬷应声。
次日晌午，柳闻莺提着食盒去了私塾。
薛璧正在整理书案，见她来，有些意外，往常都是王嬷嬷来给落落送饭。
他起身相迎：“闻莺怎么亲自来了？”
柳闻莺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两副碗筷，两样菜。
排骨汤、小炒白菜，还有白面馒头。
“厨房做多了，顺道给你捎一份。”
她说着，将其中一份推过去。
薛璧推拒：“这怎么好意思……”
“本就是多的，不吃就浪费了。”
柳闻莺不由分说，将馒头塞进他手里。
“你教落落辛苦，一顿饭而已，不必客气。”
薛璧这才接过，道了谢。
馒头还温着，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暄软香甜。
落落也看见娘亲，糯糯地喊了声娘亲，便扑过来。
柳闻莺摸摸她的脑袋顶：“饿了吗？”
落落用力点头，眼睛瞟向食盒。
柳闻莺将另一份饭菜递给她。
落落接过，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坐下吃，而是捧着碗小声说：“娘亲，我去那边吃。”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子角落走。
柳闻莺想起王嬷嬷的话，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落落小腿迈得快，她绕到私塾后头，那里有一处破败的篱笆，对人来说不高，但对她来说高不可攀。
偏偏篱笆破损，容纳她挤过去。
落落从破洞挤出去了。
柳闻莺也忙跟过去，衣裳被篱笆勾了一下，她也顾不得。
篱笆外是片荒废的菜地，再往前就是后山。
落落捧着碗，沿着一条小路往山坳里走。
柳闻莺悄悄跟在后面。
山路崎岖，落落却走得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约莫走了半炷香功夫，她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那里有块大石头，石头后面似乎有个浅浅的洞穴。
落落左右看看，喊道：“小丫，小丫，你快出来，吃饭了。”
石头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个小女孩来。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但瘦得皮包骨头，和落落一样高。
她身上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
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
小丫看见落落手里的碗，立即接过，也不管烫不烫，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太急，噎得直捶胸口。
即便如此，她也吃得急眼，怕被人抢了去。
吃了小半个馒头后，小丫突然停下来，看向落落：“你、你吃了吗？”
声音细细的，带着怯。
落落吞了吞口水，摇头道：“我吃过早饭了，不饿，你快吃。”
小女孩继续吃，但动作慢了些。
柳闻莺躲在树后，看清楚这一幕，心里的情绪难以言喻。
原来如此。
落落这几日要糖，不是自己贪嘴。
她躲着人吃饭，也不是闹脾气。
她顿顿吃光，也不是胃口好，是把饭省下来，给了这个叫小丫的孩子。
这孩子，可真是……
她从树后走出来，“落落。”
落落正看着小丫吃饭，听见熟悉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她挡在小丫身前，声音发颤：“娘亲……”
小丫也吓坏了，缩在落落身后，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
第397章 收养孩子
“落落，你给我过来。”
柳闻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落落吓得哆嗦，却还是挡在小丫身前，小声哀求：“娘，能不能等小丫吃好……”
柳闻莺一把将女儿拉过来。
小丫怕她生气，忙把碗递过去。
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和几口菜。
她瘦小的手抖得厉害，哭着道：“我、我不吃了，你别打落落，我以后不要了……”
柳闻莺看着那碗汤和小丫脏兮兮脸上惊恐的表情，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她尽量放柔声音，“落落，你告诉娘，到底怎么回事？”
落落年纪小，被娘亲当场抓包，又慌又怕，话都说不利索。
小丫虽然也怕，但到底大两岁，听柳闻莺语气缓和了些，便鼓起勇气。
“夫人，是我不好，我是流民，我娘带我一路南下，说到京城就好了，可京城进不去，我们只能在外面待着……”
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饿，在周围找吃的，碰见落落，落落看我可怜，就把自己的饭分给我。”
“我不是故意要抢的，我以后不要了，求你别打落落！”
柳闻莺心口一窒。
她看向落落：“你怎么不告诉娘？”
落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嬷嬷还有庄子里的人，都说流民坏，会偷东西，我不敢说。”
她抽抽搭搭道：“可小丫是好人，她给了我这个。”
落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捧到柳闻莺面前。
那是一块石头，半个巴掌大，灰扑扑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生成了一个天然的心的模样。
“那是我在河边捡的，刚好是个心形，我一直带着，我没钱付饭钱，就给落落玩了。”
柳闻莺没有接过石头，包住落落的手让她握好。
她问小丫：“你娘亲呢？”
“娘亲说要给我找吃的，让我在这里等她，可是、可是她一直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说不下去了，小声啜泣。
柳闻莺闭上眼。
不用想也知道，孤身带孩子的流民女子，在荒山野岭说要去找吃的，却一去不回，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想起刚穿来，和落落相依为命时，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
若非遭遇不测，母亲怎会舍得丢下孩子？
落落仰着小脸，眼睛被泪水润过，亮亮的。
“山青没有娘，陆野叔叔就把它带回来养。
小丫也没有娘，我们能不能把她也带回去？”
柳闻莺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落落明白，收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只小狼崽那么简单。
可落落不等她回答，又认真道：
“娘，薛夫子给我说过。”
“说过什么？”
落落歪着脑袋想了想，把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
“如果我们有一颗糖，就自己吃。
有两颗，就分给好朋友吃。
如果有很多很多颗糖……”
她白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就能让更多的人也吃到糖。”
小姑娘声音稚嫩，“娘亲，我现在有很多糖，我把我的糖分给小丫吃，好不好？”
山坳里的风轻轻吹过，吹乱了柳闻莺鬓边的碎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读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却从未像此刻，被一个孩子的话震得心神俱颤。
“落落长大了……”
柳闻莺欣慰地抚摸她的脑袋。
小丫站在一旁，很是羡慕。
柳闻莺转过来，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回去，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小丫不可置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笑得像朵花儿似的。
她将手搭在柳闻莺掌心，被紧紧握住。
柳闻莺站起身，一手牵起一个，“走吧，我带你们回去吃饭。”
回到私塾时，薛璧见柳闻莺牵着两个孩子回来，其中一个还是生面孔，衣衫褴褛，难免惊讶。
“薛璧，我晚上再与你细说，现下我先带她们回去。”
薛璧会意，点头道：“好。”
小黄梅也朝落落挥挥手，当做道别。
柳闻莺领着两个孩子回到织云庄时，正值午后光景。
庄户们三三两两做着活计，见柳闻莺带了个陌生孩子回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惊讶，有好奇，也有皱起眉头的。
柳闻莺一概不理，径直将小丫带进了灶房。
“先吃饭，吃完洗澡，换身衣裳。”
她吩咐灶上的婶子打来热水，又让人去找落落穿的衣裳。
灶房里的婶子们面面相觑，但见柳闻莺神色坚定，便也不再多嘴，各自忙活去了。
落落已经端着碗坐到小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两口又抬头看看小丫，咧嘴笑一笑。
小丫捧着一碗热粥，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