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清溪两畔的桌案已经摆好,在她们这边,还用数道屏风隔在水边。方才经过的那座小桥,已然被装饰成小舟的模样,还挂着半透的轻纱,若隐若现。
萧令仪被引到座上,身畔坐着的是不认识的女子,她略招呼两句,对方也客气笑笑,不大理她。
隔着屏风,她根本看不见对面,一时之间有些无聊。
好在不久,听得对面一阵呼声。
“梅校书来了!”
“是梅大家!”
只见那桥上青纱拂动,丫鬟向两旁拉开那薄纱,里头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
这彩舟模样的桥,清溪两旁的宾客都能看到,那轻纱里头坐着的,正是梅萍。
梅萍对着两旁的宾客都道了福礼,身姿优雅曼妙。
“哼!烟视媚行,果然狐骚作态!”身旁的妇人冷哼,萧令仪才浮起的笑意顿时变得尴尬。
男宾那边却不管,仍是有人喝彩叫好。
“诸位,应王爷之托,由奴家先行抛砖引玉,行连环令烘一烘场面,这连环令,依座次排列,不拘于诗词文,各位可要心里备好了,若是对不上,便要罚酒一杯......”
“若是都对上了呢!”福王适时捧一捧。
梅萍对着福王嫣然一笑,那瞬间竟有白雪才消、枝头初阳之感,让人惊艳非常,有那在窑子里逛惯了的浮浪子弟,心里痒的想撮口打个胡哨,总算还记得对岸坐着女宾,都是大家闺秀,若是如此行事,回去恐要被家中责罚,便忍了下来。
“若是对上了,梅萍不才,愿献上一曲。”
梅萍在暖香楼里那也是很难见到的,更别说听一曲了,恐怕要花费数十两金,如今不花银子就能听到,大伙自然兴致高昂。
而女宾这边,则是倒要看看,自己的夫君(父兄)非要花巨数银钱去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梅萍接着道:“既然是暗香阁,便以梅字为眼,‘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她纤纤玉手一点,“王爷请。”
福王坐在上首第一个,自然是由他先来,他随口道:“‘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接下来便到了女宾这里,福王妃并未来西山,女宾上首第一人,是寿安公主,寿安公主自打孀居后,便喜欢参加各种宴会游乐,虽不算受帝宠,但辈分大,论理还是福王的姑母,她想了想,便对:“‘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
后头的人继续接,而更后头的,则是数着座次,绞尽脑汁地在想,轮到自己时该对上什么诗词。
轮到石都督的小公子了,已经到了第三十二个字,方才严瑜已经数着座次,暗自捉刀了诗词,折成小条递给他。谁知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正好轮到他了,席上的目光聚在身上,他一下子哆嗦得纸条都打不开,脸涨的通红,一个用力,竟然撕碎了。
此时再写纸条已经来不及了,严瑜悄悄上前,尽量掩住身形,一句一句的念“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石衙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道:“五十楼台,月迷金镀,桃花望断无寻处!”
还没等严瑜念下一句,众人便哄笑起来,“石公子,今日这酒不得不喝了!”
石衙内脸顿时又青又红,强挤出个笑来,自罚了一杯。
烘了场子,有人就混不吝笑道:“梅校书想就此赖过可不行!听闻梅校书琵琶一曲惊人,堪称大家,我等今日不知能不能有耳福啊!”
“梅大家便奏一曲吧!”
“就是!”
梅萍淡然一笑,“我这琵琶自然也不是能轻易听得的,既这样,便再有一个雅的玩法,数日前王爷曾赠我一套梅笺,每张笺皆有诗意蕴藏其中,便以曲水流觞,两边的宾客谁猜出来的更多,便由哪边传一曲,如何?”
“好!”寿安公主当即抚掌,福王也赞同。
梅萍抱起琵琶,便有一婢用雪色的绢纱将她的眼蒙起来,未想到蒙上眼,更显出欺霜赛雪之姿,她转轴拨弦,丫鬟将花笺放在一只诗舸之中。随着琵琶声起,诗舸载着笺随水流动,弹奏声停。
“哈哈哈哈,竟是老夫要做这第一个么?”
小童将诗舸拦住,从里头拿出一张笺递给丫鬟,丫鬟又奉给正对着的徐阁老。
徐阁老拿过那张笺,立时便赞道:“这画还算不错,倒是这字格外好看。”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只见瓷青纸上画着一角墙垣,墙下有一二脚印,墙头覆着皑皑白雪,从墙里旁逸斜出几根枯枝来,枯枝上也覆着雪,只是仔细一看,又从那枯枝上的雪透出几片白梅来。
“暗香来?”徐阁老的幼孙也站在徐阁老身后,“这真是巧了!咱们这叫暗香坞,大家都来了,可不就是暗香来么!”
徐阁老瞪他一眼:“肚子里没几两墨水,还在这丢人现眼!”
东山书院的林山长正坐在徐阁老身旁,打圆场笑道:“童言无忌,这份童心难得有趣。”
徐阁老才不再理会他这个幼孙,“依我看,这倒也简单,以暗香作梅的诗词数不胜数,但‘暗香来’却不多,在配以这画,想是介甫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可对?”
梅萍点头,“徐阁老文江学海。”
旋即继续弹起来,那小童也放开诗舸,任由其继续流下去。
徐阁老这边一时也有数人奉承起来,他有些自得,在他这暗香坞办的雅集,第一张笺又是流到他这里,他一眼便猜出诗底,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接下来便是一张一张笺地品评猜诗,这些倒也不难,在座的还是有许多怀着真才实学的。
那诗舸还未流到萧令仪这末尾处,便都已猜了出来,男宾以八胜四,自然由地位最高者福王来点一出曲子。
福王想了想,“便来一曲你拿手的就好!”
顿时便有人笑道:“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福王笑而不语,今日本来就是来给梅萍做脸的,他到现在还没能一亲芳泽呢,自然要先讨了美人欢心。
梅萍已摘了眼纱,对福王道了万福,又面向他坐下,拈花一笑,缓缓弹了起来。
这是一首瀛洲古调,起初如玉盘落珠,清新灵动,随后渐渐高亢渺远起来,仿佛乘白鹤入碧霄之中,天高云远,不久,碧霄染了残阳之色,又从碧霄直转而下,贴江面而行,浮光跃金,舟行其上,曲调变得悠远宁静,余味深邃悠长......
在场的众人都呆住了身形,仿佛刚刚随着这琵琶曲已遨游一遭,都忘了喝彩。
席中寂静,似乎只有琵琶余音。
便在这寂静中,一道女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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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 (卢梅坡《雪梅》)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陆凯《赠范晔诗》)
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陆游《梅花绝句》)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这个游戏是,第一个字是梅花,第二个字是梅花,以此类推传下去。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梅花》)
第61章 扬名 她面上仿佛有什么裂开了
“梅女史不愧是伶中大夫, 难怪有梅校书之雅称。听闻梅女史写的一笔好字,人见人叹,不知我等可有幸拜赏?”
梅萍看向这位头戴翠冠的女子, 知晓她恐怕来者不善, “娘子想看,梅萍莫敢不从,只是怕扰了诸位贤达的雅兴。”
这女子正是徐阁老最宠爱的孙女,她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既是雅集,自然有雅集的玩法,我们小姐说了,不如在座各位都写一副字,并不署名,评出个高下优劣来!如何?”
萧令仪见状,向紫苏招了招手,紫苏凑过来, 她耳语了几句, 紫苏便点点头,带着书笈离开了。
“我觉得不错, ”徐阁老认出这是自家孙女的丫鬟,他捻了捻胡须, 看向左右两边的福王和林山长,“王爷,真长,你们觉得呢?”
林山长善书也爱书,自是点头。福王则噙着笑, 他本该恼的,毕竟今日是他为梅萍攒的雅集,这徐阁老的孙女不懂事,徐阁老还不懂事吗?
不过说不得男人也是慕强的,若非如此,绝色美人那样多,他为何最近总抓着梅萍不放呢?他也想看看梅萍比之如何,可莫要让他失望啊!福王颔首,“甚好。”
既如此,旁人自是赞成,连梅萍也不好说什么了,一丫鬟恰凑上来与她耳语几句,她笑了笑,“既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各位在桂花纸上留赐墨宝。”
两旁的丫鬟们捧着纸分派,像王爷公主以及阁老山长之流,自然是不会参与这种比字游戏的,一是因为他们早已不需要靠这种方式来提高地位名声,再者,万一比不过呢?岂不是晚节不保?故而这会子都让给年轻人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