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思索着，等过几日将定做的桂花纸领回来，要制怎样的笺。
正坐在柜台后想的入神，铺中进来两名女子，似是一对主仆。
紫苏赚钱上了瘾，连忙笑脸相迎。
那打头的女子面貌清冷，气质卓然，她瞧了眼紫苏，又扫了眼店中，目光锁在戴着帏帽的萧令仪身上。
那女子款蹙湘裙，步态纤纤，她走向萧令仪，“掌柜开门做生意，却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就是为福王殿下制笺之人？”
萧令仪不认得这女子，但见她知晓福王制笺一事，又气质不俗，想来也不是一般人，便笑道：“制笺的是我恩师枕月散人，娘子此来，是也要制一套花笺？”
“不，我是来求见枕月散人的。”
“枕月散人隐居避世，恐怕不愿见外人。”
这女子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隐居避世？何处隐居？如何避世？若是真的隐居避世，也就不会制笺换银子了。”
她拿出一张银票，推向萧令仪，“一百两，我要见枕月散人。”
萧令仪仍袖着手，“可否问娘子，为何非要见枕月散人？”
这女子拿出一张笺，“我想问问这张笺由何而来。”
萧令仪看清了这张笺，这是她在福王定制的两套笺之外，额外赠的花笺中的一张。那两套笺因为题了字，若是才学丰厚敏捷些的，多半是能猜出来的。只是赠的这几张，她不过随意的神思一闪，提笔而作，便没有题字。
眼前这张笺，画的是一角池塘，青色的圆蘋浮在水面上，一朵水白晶莹的杨花被压弯在圆蘋上，花蕊之中幻化了一个女子，那白色的杨花便如这小花精的裙摆一般，她姿态优美娇俏，正仰着头，伸手抓头顶飞过的一只青鸟。
彼时萧令仪已答应了为郡主画像，但是因为不善描人绘像，又因正在画梅、萍，故而随手画了几张有人有景的。
萧令仪微笑，“枕月散人随手而作罢了。”
“其他的都有画题，为何这几张没有？”这女子逼近她。
“娘子若想知晓，我倒是也能告知，只是赏画之事亦如观文，知多偏好，人莫圆该。娘子想如何解画便如何解，岂不畅快？”
“不，我想知晓。”这娘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萧令仪不理解，何必执着于此？不过她仍是道：“看娘子气韵高妙，想必精通文墨，娘子知道了恐怕不喜，”
她也不绕关子，“此张花笺的确是随手而作，不过出自子美的‘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
红巾。‘”
萧令仪说完，便见这娘子的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萧令仪顿时有些无措，她就说吧，不是什么好话，她非要知晓，现下都气哭了。
萧令仪赶紧找了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我有。”这女子抽出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这里可有雅座？”
萧令仪：“......”
她这小铺子哪来的雅座。
这女子扫了眼铺子，见铺子里能坐的地方，坐了两个男子，矮几与矮几之间，还没有屏风隔挡，实在寒酸，她从袖中又拿出两张银票。
“这里是二百两，”她又往前推，“一共便是三百两，你将来起了二楼，盖个雅间吧。”
萧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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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萧令仪：我这是遇见天使投资人啦？
美人：没错
郡主：没错
福王：没错
众人：对福王）你凑什么热闹！
晚安，明天见！感谢一直在追更的小伙伴，你们温暖了我一颗凉凉的心，手动比心
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杜甫 《丽人行》）
第56章 梅萍 剥光了衣裳向那宾客赔罪
萧令仪漂亮的脑门上写满了疑惑， “娘子这是何意？”
“我是见你这店中连个落脚说话的地方都没有，这三百两，算我参股， 赔了便算我赠你的， 赚了我也能来坐坐。”这女子仍红着眼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萧令仪此人，虽自小便多以名门淑女示人，但骨子里偏有几分叛逆和霸道，她铺子里的生意， 连严瑜都不能过多插手，更何况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她的确想过起了二楼，但不是此时，也不以这种途径。
萧令仪微笑谢绝。
这女子见她态度坚决，倒也没有勉强，只说请她去茶楼喝茶。
美人相邀，萧令仪不好一拒再拒，便让紫苏看店， 带着张武， 同这位娘子一道去了附近的茶楼。
......
“我本名杨采蘋，还有个妹妹名唤杨青羽， 可笑我爹只是略识得几个字，在人家铺子里做账房， 偶然见到这句诗，便作为我和妹妹的名了，他却不知这诗，本意便是虽繁华而虚幻，虽美丽却无依， 如今倒应验了。”
萧令仪轻轻啜了口茶，默默听眼前女子倾诉。
只听她接着道：“我便是暖香楼的粉头梅萍，福王定做的那两套花笺便是送给我的。”
萧令仪点点头，她猜到了，应该是送给女子的。
“你不怕与我来往毁了你的名声？”梅萍看着她摘下帏帽后露出的脸庞，这样的容貌，即便在美人如云的京城，也称得上一句上等佳人，“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吧？”
青楼里的女子，早练就了一双利眼，更何况梅萍平日里结交的，大都是些贵人。
萧令仪苦笑，“杨娘子知晓也无妨，我本是罪籍，差点便沦落教坊司，是陛下开恩赦罪，才改了良籍，做个普通妇人，至于名声，只怕杨娘子还要被我带累了。”
梅萍喜欢听“杨娘子”这个称呼，她道：“既已是良籍，前尘过往便一笔勾销了。”
萧令仪听她这般说，好奇问：“杨娘子出手阔绰，为何不自己赎身，也改了良籍？”
梅萍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苦笑，“教坊司不能赎籍，普通青楼里的女子又如何容易？我挣多少银子，假母便百倍千倍的加赎身的数目，我何时能攒够呢？”
萧令仪从前只知朝廷官办的教坊司，倒是不清楚外头的青楼是怎样的，她犹豫道：“我见杨娘子也认识一些达官贵人......”
“我知晓你的意思，”梅萍面上闪过讽笑，“从前我也盼着有人来为我赎身，哪怕做妾或是外室都无妨。终于有一天，在我结交的那么些权贵里，有个人带我去了一座宅子，说是让我从此便安心住在这里。
他还未成婚，却将我安置在外，我知晓我这样的身份上不得台面，但是能离了青楼，做见不得光的外室我也是甘愿的。
只是我还未高兴多久，他便时常带了人来宅子里饮酒宴乐，每回都要我弹琴起舞佐兴，我虽不愿，但都忍耐下来，直到有一回，“梅萍眼中闪过恨意，“他趁我不备将我缚住，送到了一个宾客的榻上。”
萧令仪听得皱眉，梅萍又接着道：“我挣扎不已，竟真得挣开了，才跑出房门，便见他就在院中，我求他不要如此待我，他一巴掌便将我打倒在地，拽着我的发，将我拖到房中，剥光了我的衣裳向那宾客赔罪，随后，两人便一起......”梅萍眼中恨意已无掩饰，眼泪滚落下来。
萧令仪听了只觉骇然，握住了眼前这个清冷美人的手。
梅萍眨眼，又掉下一颗泪，“我后来遍体鳞伤，哭着向他质问，才知他根本没有赎我，不过是向假母赁了我半年，假装为我赎身，来换我温柔小意罢了。”
她看向萧令仪，哼笑道：“你看，男子是多么可笑的东西！后来我又回了青楼，继续做那孤高的粉头，可越是不可亵玩，便越是引人亵玩，如今连福王也想做我的入幕之宾了，呵！”
萧令仪眉头紧拧，不知此题何解。
“与你说这些并非博你同情，如今我结交权贵，也为的是寻我妹妹青羽。”梅萍的神色又恢复如常，“当年我与妹妹跟着爹娘逃荒，父亲因为抢食被人打死，母亲带着我们继续南逃，有天夜里，母亲带着我二人，宿在一破旧的土地庙中，半夜我迷迷糊糊听着母亲带妹妹去小解，未想到天亮后，在远处发现了母亲赤裎的尸身，妹妹不见了踪影。”
梅萍述说这些时，仿佛在讲他人的故事，萧令仪却听的十分沉重，好似冬日裹着浸透了水的棉袍，“那......如今可有你妹妹的消息？”
梅萍点点头，“有一位大人替我查到，那年正在那土地庙附近的山上，有一匪窝，平日烧杀抢掠，后来朝廷平了匪窝，杀掉的杀掉，招安的招安，山上的女子也各自安置了，福王许诺我，说是已经去查那些女子安置在何处了。”
萧令仪点点头，人的一生太苦，有点盼头就好，“那杨娘子来找......枕月散人是？”
“福王一心要讨我欢心，他知我爱些书画文墨，从众多笺纸铺子中买了许多送与我，偏我看中这张笺，他又告知我妹妹的消息，我一时激动感怀，便来了此处。”梅萍微微一笑，竟有冰雪消融之感，“你就是枕月散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