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扶她躺下,替她将帐子掖好,免得进了蚊虫,听得帐子里毫无动静,她暗叹一声,才回了榻上歇息。
萧令仪盯着承尘良久,才缓缓闭上眼。
“阿姮。”
严瑜躺在藤椅上,他放下书,张开手,“来。”
萧令仪欢喜地扑上去,躺在他怀里,二人交换了个吻,她抚着他胸口,“你喜欢我什么?”
严瑜脸上笑意顿失,他眼中似淬了寒霜,“你这样粗鲁、愚蠢、轻浮的女子,我怎么会喜欢你?”他将她一推,萧令仪摔下了藤椅。
坠落,坠落,萧令仪好似摔下一个深渊,永远没有尽头。
“阿姮!”严瑜惊醒。
醒来发现是在船上,旁边的严老夫人也被他吵醒,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严老夫人叹了叹气,“再有几日就到淮安,你也不用每日坐着睡了。”
穷家富路,船上的客舱也要十两银子一间,还不包括吃食。严瑜离开时一分银钱也没有拿走,严老夫人这两年每月有五两银子的月钱,她吃穿用都在公中,倒也没有花银子的地方,只是她爱赏白芷这些丫鬟,故而如今也只得二三十两银子。
严瑜自然是紧着老夫人来,他便坐在门口睡觉守夜。
连日来,老夫人看着他鬓间好似熬出了几根银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是,吵着祖母了,祖母快歇息吧。”
他看向悠悠江水。
*
萧令仪被惊醒后便再睡不着了,她睁眼到天亮,才慢慢起身。
她早,舅母马氏那边也早,马氏派了个婆子过来,“夫人说让您过去商量一下嫁妆的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不该让您这个新嫁娘亲自理会的,只是府中本不大宽裕,买这宅子就花了不少钱,如今这嫁妆,实在怕哪里委屈了表小姐,所以才让您过去看看。”
萧令仪一股无名火气涌上来,她咬了咬舌,按着眉心道,“不必舅母操心嫁妆,到时从我宅中装些家什过去就好了。”
婆子
露出喜色,又压了压嘴角,“那也好,”
她顿了顿,“现下也不早了,表小姐不去给夫人请安么?”
萧令仪微笑,“嬷嬷先去,我起床有些眩晕,稍后就来。”
她果然稍后就来了。
马氏看来她进来,笑着道:“阿姮来了?”
萧令仪福身请安,随后便道:“舅母辛劳,嫁妆之事不必操心,到时候我会从宅中抬些箱子过去。”
马氏犹豫道:“从这里发嫁,从你宅中抬箱子不好看吧?不如,先抬过来,我给你绑上红绸,这样也好看。”
“好,府上红绸酒席等要花多少银钱,舅母告诉我,我给您销账。”
“这怎么行!”马氏笑道,“你舅舅只得你这一个外甥女,他千叮咛万嘱咐,办个婚事,怎么可能花你的银钱呢?你放心,家里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将你的婚事办好!”
萧令仪抿了抿唇,从袖中掏出银票,递给马氏,“嫁妆不用舅母置办,我会让人抬过来,府上置办酒席红绸等物事还劳舅母,两个表兄成婚我不在,这是补上的贺仪,舅母代他们收下吧。”
“既是贺仪,那我便替他们收下了,将来你几个侄子成婚也要银子,”马氏只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瞥了眼银票上头的数额,眼亮了亮,笑着道,“那嫁衣喜被这些呢?现下做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买了来,再看着改腰身尺寸。”
萧令仪头疼欲裂,她竟然还要在这心平气和地讨论自己的嫁衣喜被,哈哈!真是荒谬,荒谬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整个脑子都似被火燎般,想将这桌子给掀了!
等萧令仪的手按在桌缘上,被桌下细微的毛刺扎了手,尖锐而细小的疼痛,她回过神,才记起身处何地。
萧令仪微微一笑,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舅母看着办吧。”
“夫人!章家来下聘了!”一个婆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哦?”马氏站起身,她看向萧令仪,“阿姮可要去看看?”
萧令仪也站起身,“哪有人去看别人给自己下聘的,舅母看着办吧,我有些头疼,先回去歇息了。”
“好,那你快去歇着吧!少不得我为你操心!”
“多谢舅母。”萧令仪笑了笑,便带着丫鬟回屋了。
萧令仪是真头疼,并非是借口,跨过门槛时,她一阵目眩,差点绊倒,幸好被紫苏及时扶住,搀到罗汉床上坐下。
“小姐,咱们请个大夫来看看吧!”紫苏担忧地看着她。
“不必了,是昨夜没睡好。”萧令仪揉捏眉心,“嫁妆那些,你去办吧,金银首饰和好些的布料都留在宅子里,装些家什和其他的杂物作嫁妆箱子。”
“......好。”
“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紫苏走后,屋中便只剩下她一人,静得她疑心自己另一只耳也听不见了。
她看了看手指里嵌进去的木刺,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将它夹出来,木刺反而越陷越深。
她起身下床,想找根针挑出来。
榻上没有针线筐。
她打开橱柜,柜子里头也没有。
她又转到妆台,也没有。
满屋子找遍了,都没有针线筐。
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了,捂着胸口,使劲喘。
她瞥见桌上有把剪灯芯的剪子。
萧令仪冲过去,拿起剪刀,没有任何犹豫地往手指上剪去,生生剪掉了那块带刺的肉。
她看着不断滴血的手指,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容,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唔......”严瑜捂着心口,弯下腰。
“怎么了小兄弟?”后头排队领餐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心口疼?还是晕船?过几日就到淮安了,咱们就都下船了!”
严瑜缓过那阵心悸,才站起身,他面色惨白,笑了笑,“多谢,我无事。”
*
冯府前厅。
下聘的人浩浩荡荡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马氏在西北也是人人捧着的官太太,颇有几分威严,今日却要应付什么已致仕的老御史,老国公夫人之流,竟然怵得好似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似的。
她心下郁郁。
“娘,好多聘礼啊!”冯昕看着聘礼单子,随手打开身边的箱子,里头不是银子,便是上好的绸缎首饰。
“这些往后都是你的嫁妆。”马氏喝了口茶。
冯昕眼一亮,“真的?嘻嘻嘻嘻嘻!”
冯昕欣赏够了自己的“嫁妆”,马氏便命人将这些抬进库房里了。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还不容易藏住事,她回去便将这些同冯朔的女儿冯兰说了,冯兰小她三岁,比冯暄略大。
“可是,那不是表姑姑的聘礼吗?”冯兰摸不着头脑。
“傻子!聘礼都是留在娘家的!”冯昕翻了个白眼。
“可是我娘说,咱们也不给表姑姑办嫁妆啊,娘家不是都要办嫁妆的吗?不办嫁妆就不算娘家,不算娘家就不能留聘礼啊!”冯兰不解。
冯昕与她说不通,气得揪她的发髻。
冯兰对这个差不了多少年纪的姑姑敢怒不敢言,忍着泪摸了摸被揪疼的地方。
冯昕转了转眼珠,又露出笑容,也不管冯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萧令仪所住的院子。
因着萧令仪本就很快要嫁出去,原先冯家父子三人给这院中安排的几个丫鬟,自打马氏到了京城后,便都调走了,只剩紫苏一人伺候萧令仪。
院子里静悄悄的,冯昕不觉,在廊下便开始喊:“表姐!表姐!”
她得意地推开门,“表姐!你......”
“啊!”尖叫声响起。
-----------------------
作者有话说:01:你说我粗鲁、愚蠢、轻浮 :苍天可鉴,我真没说过啊!
晚安,明天见
第119章 洞房 都已经嫁了两回了,还想要什么添……
萧令仪再次醒来时, 紫苏又在她床边哭。
她睁开眼,有些无奈,“又哭什么?”
紫苏见她醒了, 哭声更大了, “小姐怎么把指头剪了,这和留疤不同,往后那块就缺了长不回来了!”
“长不回来就长不回来了,多大点事儿,再哭我就要被你哭死了。”
紫苏现下就害怕她说这个字, 立时噤了声,忍得了声,却收不住哭意,一时打起了哭嗝,那模样逗得萧令仪笑起来。
“扶我起来吧,我有些饿了,过了晚饭的时辰么?”
“没,小姐, 舅老爷方才来过了, 说是让您醒了去见他。”
“我知道了。”
冯府花厅,饭菜未摆, 只有一个人坐在里头。
“舅舅。”萧令仪行礼。
“坐吧。”
萧令仪坐下,却久久未听见舅舅再出声, 她抬头,见舅舅也埋着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