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杆子正是严瑜的长项,他当下便拿来纸笔,写了一份墓志:
呜呼!烈女杨氏,不知其里居,盖苦命人也。少堕风尘,非其本志。然天性慧敏,虽处淤泥而不染,常怀慷慨之心。
值胡虏犯京,神州震荡。女闻之,泫然流涕曰:“吾辈虽贱,亦明华夷之辨!安能坐视犬羊蹂躏我桑梓乎?”遂奋不顾身,与贼相搏,偕亡于锋刃之下。
悲夫!彼一妇人,生于微贱,犹知捐躯以卫社稷。试问天下堂堂男子,读圣贤书,负忠义名,能无惕然乎?当此危难之际,岂可苟全性命于乱世,坐视胡骑纵横乎?
其志节凛然,不独使贞妇烈女失色,实令天下偷生须眉,无地自容!昔司马迁为刺客立传,今此女虽出身风尘,其侠烈之气,何让专诸、聂政?此等奇女子,若不载之竹帛,则天地正气何存?吾当秉笔直书,使其名不与草木同腐!
凡我同袍,当以此女为镜,奋起执戈,驱除鞑虏!其名不独载之竹帛,更当铸为楷模,激励万千将士,以血荐轩辕!
萧令仪接过他递来的纸,看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提起笔,将杨氏划去,写上杨采蘋三个字。
第二日,萧令仪还是跟着严瑜一起去了营地,她变得更加冷静谨慎,眼中只有那些包扎不完的伤,救不完的人。
双方胶着了十几日,朝廷的火炮火器用尽,神机营都只能用长刀大弓了,城中莫说兵将的粮草,便是普通百姓,家中也无甚可食了,再不结束这场战争,恐怕再熬不下去。
人人都很疲惫,萧令仪脸上再难见笑容,严瑜累得眼眶都有些凹陷了,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晓还要熬多久,还能熬多久之时,援军到了。
来的正是善于与鞑靼作战的辽东军,由石都督亲自挂帅。果然,辽东兵将世代与鞑靼作战,熟悉他们的各种部署和武功阵法,不过两日,鞑靼就有溃败之态。
“鞑子明日该退了吧?”
“我看是,如今咱们在城内,辽东军在外头,两面夹击,明日那鞑子就该灭了!”
“真好,我都好几日没合过眼了。”
“唉!谁不是呢!对了,你听说了吗?”
“什么?”
“白日押过来的那个女的,听说是宁王的女儿,我听上峰说,明日上面要拿她祭旗,将鞑子和宁王一网打尽!”
“宁王的女儿?嗐!女人顶什么用!不是听说宁王还有个儿子么?”
“跑啦!宁王那儿子狡猾,早跑啦!”他压低声,“听说陛下都快气疯了,当场就下令杀了宁王女儿,还是杨阁老上谏,不如以宁王不臣之心,其子女意图不轨的罪名,将宁王女儿祭旗,斩首示众。”
“唉?那这样说,明日......”
城楼守夜的两名兵卒靠的近,窸窸窣窣地说着话解困,并没有察觉到,一名离他们不远的兵卒,正绕过他们慢慢地往主楼而去。
主楼里极大,将领在这里设了指挥营帐,放置沙盘,存放弓箭、滚木礌石等。
一名兵卒悄悄绕过滚木,在礌石堆后头瞧见了被缚住双手双脚的少女。
他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少女慢慢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眸子瞪大,“陈......”
“嘘~”陈循捂住她的嘴,用气音道,“郡主小些声,我带你出去。”
庆阳郡主点点头,他放开手,将缚住她的绳索解开,扶她起身,不想她浑身早已被绑麻了,才起身,又摔跪了下去。
陈循及时扶抱住她,扶着她坐在礌石上。
“冒犯郡主。”替她捏酸麻的小腿。
庆阳郡主嘴唇都有些起皮了,她眼角鼻头发红,盯着低头揉腿的他。
兄长弃她而逃,这几日,是她此生最屈辱的几日,从前这些人,只能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如今却对她随意呼喝,连璎珞都不再理会她,甚至是璎珞亲手将她绑起来的。
“你不怕被发现吗?”她哑着嗓子问道。
陈循看了她一眼,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润润喉。”
庆阳郡主许久未饮水,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甚至还有流下来的,沾湿了衣襟。
他一直瞧着她喝水。
她放下水囊,看着他,不知为何,他忽然低下头,双耳通红。
待她腿麻缓了一些,他低声道:“郡主,一会儿卯时初换防,你跟着我,先出瓮城门,趁天色未亮,你骑马往东南方向,宁王的大营就在三十里外。”
“......好”
此时离卯时不久了,两人躲避着下了城楼,等换防时守卫松懈下来,陈循带她出了瓮城门,那里已经备了一匹矮马,陈循扶她上了马,低声道:“郡主快走吧。”
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郡主保重。”
“好。”她仍未走,只是坐在马上看着他。
“走吧。”他还牵着缰绳。
“好。”动也未动。
“以后郡主在鄱阳湖边跑马,若是有空,也记得往京中写信。”他顿了顿,“说说南边儿的风光。”
“好。”哽咽沙哑。
她轻轻扯过他的衣领,弯下腰,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你会来看我吗?”
他将缰绳放到她手中,“快走吧,天要亮了,郡主保重。”
他拍了拍马身,马向前而去。
她回头看着他,此时天还未亮,稍远一些,便看不清神色了。
终究是转过头,夹紧马腹,催马向前。
陈循看着夜色中渐渐消失的一人一骑,垂下眸,慢慢转身。
宁王世子放下千里镜。
“如何?”旁边的将领问道。
“开炮吧。”宁王世子淡淡道。
“砰!”火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天空瞬间便亮了。
陈循惊恐转身,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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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111章 碎肉 气滞血瘀,少阳经闭,你这只耳已……
“喂!你去干什么!?”
陈循不管不顾, 跌跌撞撞地向方才火炮轰击之处跑去。
鞑靼孤注一掷,再次发起了攻击。
身后战火纷飞,陈循跪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之上, 这里只有四散的碎肉。
“不!不!”他双手颤抖, 将那些碎肉一块块拾起,收拢。
直到他捡起一缕沾着肉块的长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张大嘴,想喊叫,想嚎啕,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
最后一场仗, 结束了。
今日这场仗,源于鞑靼知道自己气数已尽,而此时,宁王找上门了,宁王说,他的火炮还有炮弹,可以助鞑靼攻破城门,鞑靼知道他的目的, 不过是他们中原人说的什么驱狼逐虎罢了, 不过此事可以谈,最终, 以双方合力拿下京城,宁王登基后割让辽东为条件结盟。
于是, 在这个清晨,他们决定背水一战。
黎明被一声炮响唤醒,黄昏在血色烟尘中结束。
萧令仪最后一次包扎伤兵。
“无事了,剩下的朝廷会清理的。”严瑜走过来,扶着脸色惨白的萧令仪。
她站起身, 看着天边,残阳如血。
......
*
战事已结束大半个月,寸心楼虽然重新开张了,但萧令仪一次也没有去过,而是在家中休养,即便她认为,比他们初见时还要瘦的严瑜更需要休养,但国子监早已经重新开学了。
今年的中秋、重阳,还有她的生辰,都是在战争中忙碌而过,京城中一片哀戚之象,到处都挂着白幡,就连隔壁苏家也办了一场丧事。
那日从西直门逃跑的,泰半都亡于鞑靼刀下,苏二奶奶也不例外,甚至她都算不起眼的,什么恭嫔的妹妹,杨阁老的女儿,安宁公主之类的,都命丧黄泉了。
这天也渐冷了,整日阴沉沉的,让人提不起劲来。
“怎的还在看书?不是说眼有些累?”严瑜沐浴回房,便见她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翻着书。
“话本子,打发时辰。”她阖上书,“明日是休沐了吧?”
他将她打横抱起,往梢间里去,“嗯,明日想做什么?”
“想去祭拜杨姑娘。”萧令仪托人买了块墓地,将杨采蘋葬了,却至今还未亲自去祭拜过。
“好,我陪你。”
她搂住他的颈,蹭了蹭他的下巴,心中总有些因战事而挥之不去的阴影。
严瑜将她放在床上,盖上锦被,自己也躺了进去。
他搂住她,“阿姮,你看看我。”
灯还未熄,她看着他,手抚上他的脸,“怎么半个月了还未养回来?”
他握住她另一只手,亲了亲手指,她这些日一直有些郁郁寡欢,他看在眼里,暗自担忧,怎么能养回来。“阿姮,许久没见你颊边的梨涡了。”
她抿了抿唇,梨涡又显现出来,他亲了亲梨涡,“我担心你,怎样可以让你高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