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排队进火葬场了吗_钟磬音【完结+番外】(113)

  “呵!好好站在这里,”萧令仪冷眼看着她,“萧令萱,我不是萧家最受宠的女儿,萧家有今日也不是我造成的,我为萧家上下打点奔走的时候,受过白眼,听过冷嘲,下过跪,磕过头,还有人朝我脸上吐口水,你若是觉得我求来的流放不如死了干净,那你去死好了。”

  萧令仪不再理会她,径自往外走。

  严瑜拱手向千户和宜人告辞,上前追上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外头风雪盈道,萧令仪望着远处莽莽,兀自出神。

  严瑜紧紧揽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轻轻道:“一会儿回了辽阳,买些纸钱吧,今日是我姨娘忌日。”

  “好。”

  ......

  “就在这吧。”选了个僻静些的去处,萧令仪蹲身,背着风,用火折子点燃了纸钱,放进坑里。

  严瑜也和她一起烧,火光明灭,萧令仪脸上亮了又暗。

  “姨娘在我九岁就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十分痛苦。”火光又一次在她眸中明灭。

  严瑜握住她的肩。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清白地死比忍辱偷生更好。”萧令仪没有看他,语气轻飘飘的。

  他紧了紧手下瘦削的肩,“阿姮,没有什么清白地死和污秽地死,死就是死,除了那些变易天下大势之士和青史攸关之人,余下不过荒冢枯骨,百年之后都不会有人记得。但活着是自己的,乐也好,苦也罢,在哪里结束,便在哪里盖棺定论,多活一日,便多生出一份可能。”

  萧令仪看着他,大颗眼泪沁了出来。

  严瑜微微拉开自己的衣襟,将她的脸按进去,“哭吧,在这里哭就不冻脸了。”

  她埋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哭声渐响,似是要将数日来的委屈,担忧,背叛和羞辱都哭出来。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让她放声哭泣。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严瑜才慢慢道:“我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过死。那时祖母辛劳,而我太小,除了拖累,什么也做不了,连将麻绳绑在树枝上都要费一番工夫。有一回,我不知在何处染上了水痘,祖母为了照料我,数日未上工做活,手停口停,一日,迷糊间,我听见有人在屋外大声喝骂。”

  他思绪飘远,不知看向何处,“他说,你严家不是风光无两吗?不是一门两阁老吗?怎么沦落到向我一个挑粪的乞食了?我银钱没有,粪倒是有两桶,要不赏给你和那小畜生一瓢?”

  顿了顿,他又慢慢道:“后来祖母进了屋,我烧得糊涂,却仍是闻到一股恶臭味。再后来我稍稍好些,祖母又病倒了,家中山穷水尽,我向别人乞食借粮,肯借的人家极少,还有人说,若不是因为我拖累,凭祖母姿色,嫁个光棍老翁,也不会缺口饭吃。我受了那人蛊惑,待祖母病好些,便投了河,在河中我意识渐失,却被一钓鱼的老翁救起。他说我年纪尚小,现下以为天大的事,再过几年,自己回想都会觉得可笑,他给了我一条鱼,让我回去吃,说将来没准能鱼跃龙门,有别的造化,现下先苟活着,等待时机。”

  萧令仪抬起埋在他怀中的头,搂住他脖颈,脸贴着他脸,轻轻摩挲。

  “阿姮,哪怕是生不如死地活着,也总还有一丝生机,你没有错,错的是自暴自弃的人。”

  ......

  第二日,萧令仪醒来的时候,外头瞧着好似出了日头,严瑜还躺在她身边。

  “醒了?”

  “嗯......”她靠过来,嗓音还有些沙哑,又默默退开一些。

  严瑜轻声道:“阿姮,今日除夕了,许多铺子只怕开张半日就打烊了,我们出去逛一逛?看你想吃些什么?”

  “好。”

  两人穿衣梳洗,双双围上新做好的银鼠皮子围脖,戴好风帽,便手牵手地出了门。

  他们在一家羊肉汤馆吃饱喝足,买了些熟食和零嘴,又备好明日回程的肉干和饼子,便回了客栈。

  辰光还早,偏外头铺子大多关门了,也没什么好逛的。

  “阿姮,你想去走冰吗?”

  “走冰?冰嬉吗?”她只在皇家别苑见旁人玩过。

  严瑜笑着点点头,“离这里不远,你若想......”

  “去!”

  ......

  两人来到一处山坡,这里竟有不少人,有人坐着木板,从山坡上一路滑下去,滑到末端,恰好便是冰场,冰场上的人也不少。

  两人才要走下坡,萧令仪顿住,“我想坐那个。”她指着木板,眼巴巴地望着他。

  严瑜失笑,他走过去,和一个拉着木板的不知说了什么,给了几文钱,他便拖着木板过来了。

  “上来。”

  萧令仪笑着坐了上去。

  “往前一点,”严瑜也坐下,环住她,腿护在她两旁,拉好绳,“滑了。”

  木板应声往下,越来越快,萧令仪坐不稳,抓住他的腿,“啊啊啊!慢些慢些慢些!”

  严瑜也是第一次玩这个,一边稳住木板,一边夹护住她,直到木板停稳,萧令仪往后一躺,抬眼看他,笑出声来。

  他勾着唇角,低头看她,在她额头一吻,“还来吗?”

  她点头。

  他一边拖着木板,一边拉着她一步步又爬上去,再一次滑下来。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滑了多少次,萧令仪再爬不动了,她赖坐在他怀里,“不来了不来了,爬不动了。”

  严瑜索性抱着她,往冰雪上一躺。

  萧令仪挪了挪,趴在他身上,听他的心跳声。

  “阿姮。”

  “嗯?”

  “你开怀吗?”

  萧令仪抬起上身,挪了挪,低头看着他,“嗯。”亲了亲他唇角。

  他按住她后脑勺,压向他,“阿姮。”

  “嗯。”

  “你还有我。”鼻尖相触。

  “嗯,你也有我。”双唇相贴。

  此处人多,二人不过浅浅地吻了一会儿便放开了,萧令仪趴在他颈边微微喘息。

  “我也想躺在雪地里。”

  严瑜放开抱住她的手,她往旁边一滚,滚在雪地上,又一滚,将自己摊成大字。

  她望着天上的云,这里没有名门淑女,没有贵族宗妇,更没有什么罪籍萧氏,只有一个毫无仪态躺在地上的萧令仪,她勾着唇角,划了划手脚。

  取代天空的,是一张俊脸,他伸手,“阿姮,躺久了要着凉。”

  她手一搭,被他一把拽了起来。

  “我们去冰上。”

  二人又在冰上玩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回到客栈,也暮色将尽了。

  到了晚间,二人边吃着今日买的熟食零嘴,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因着第二日还要赶路,便没有饮酒,只喝些关外特有的乳饮。

  洗漱过后,萧令仪已经困得不行,但仍是强撑着也不睡。

  “阿姮,困了就睡吧。”

  “......嗯,不行,还要守岁。”

  “那我们做些别的?”他凑过来。

  她将他脸推开,“不要。”她那日赤身裸体被拖拽,身上还有伤痕,不想被他看见。

  “我说的是投壶,你以为是什么?”

  萧令仪脸一红,“什么投壶!哪有壶给你投!”

  “便用这个吧。”他将乳饮坛子放好,“用木筷投即可。”

  “你自己玩吧,我再熬一熬就好了。”她撑着脸。

  “阿姮,你是不是怕输给我?”

  “胡说!你想用激将法,我偏不上你的当!我只是怕你输得太难看!”

  严瑜眼带笑意,挑眉道:“赢了可是有彩头的。”

  “什么彩头?”

  “那要你赢了才知道,我只怕你赢不了。”

  “来就来!”萧令仪接过木筷,“每人五矢,三局两胜便是赢了!”

  严瑜嘴角笑容愈发大了,“好。”

  两人真就这般简陋地投起壶来,最终自然是萧令仪胜出。

  她伸手,“彩头呢?”

  严瑜递给她一个红色的锦囊。

  萧令仪接过,狐疑地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金如意,做成坠儿模样,用红绳穿着,如意柄上还有錾刻的鱼和弯月,和先前那柄玉簪上是一样的式样。

  见萧令仪亮着眼看过来,他笑道:“都指挥使赏的金稞子,我让人打成坠儿了,愿吾妻事事如意,亦愿我如你意。”

  她眼波盈盈,踮脚亲在他唇上,还未等他回应又退开,“你自然是如我意的,嗯......不过你不可自满,往后要再接再厉才行。”

  “谨遵夫人教诲。”他笑看着她。

  “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压祟钱,本是打算等你睡了塞到你脚边的,现下倒不好意思再给你了。”她也将准备好的锦袋打开,里头是用红绳编成龙形的一串铜钱。

  他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仍是双手接过来,头尾都编了精致的平安结。

  她道:“这里统共十九枚,你虽不是小孩子了,我却想将从前每一年的都补上,从一岁到十九岁,到往后的九十九岁,只愿你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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