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好好站在这里,”萧令仪冷眼看着她,“萧令萱,我不是萧家最受宠的女儿,萧家有今日也不是我造成的,我为萧家上下打点奔走的时候,受过白眼,听过冷嘲,下过跪,磕过头,还有人朝我脸上吐口水,你若是觉得我求来的流放不如死了干净,那你去死好了。”
萧令仪不再理会她,径自往外走。
严瑜拱手向千户和宜人告辞,上前追上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外头风雪盈道,萧令仪望着远处莽莽,兀自出神。
严瑜紧紧揽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轻轻道:“一会儿回了辽阳,买些纸钱吧,今日是我姨娘忌日。”
“好。”
......
“就在这吧。”选了个僻静些的去处,萧令仪蹲身,背着风,用火折子点燃了纸钱,放进坑里。
严瑜也和她一起烧,火光明灭,萧令仪脸上亮了又暗。
“姨娘在我九岁就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十分痛苦。”火光又一次在她眸中明灭。
严瑜握住她的肩。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清白地死比忍辱偷生更好。”萧令仪没有看他,语气轻飘飘的。
他紧了紧手下瘦削的肩,“阿姮,没有什么清白地死和污秽地死,死就是死,除了那些变易天下大势之士和青史攸关之人,余下不过荒冢枯骨,百年之后都不会有人记得。但活着是自己的,乐也好,苦也罢,在哪里结束,便在哪里盖棺定论,多活一日,便多生出一份可能。”
萧令仪看着他,大颗眼泪沁了出来。
严瑜微微拉开自己的衣襟,将她的脸按进去,“哭吧,在这里哭就不冻脸了。”
她埋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哭声渐响,似是要将数日来的委屈,担忧,背叛和羞辱都哭出来。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让她放声哭泣。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严瑜才慢慢道:“我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过死。那时祖母辛劳,而我太小,除了拖累,什么也做不了,连将麻绳绑在树枝上都要费一番工夫。有一回,我不知在何处染上了水痘,祖母为了照料我,数日未上工做活,手停口停,一日,迷糊间,我听见有人在屋外大声喝骂。”
他思绪飘远,不知看向何处,“他说,你严家不是风光无两吗?不是一门两阁老吗?怎么沦落到向我一个挑粪的乞食了?我银钱没有,粪倒是有两桶,要不赏给你和那小畜生一瓢?”
顿了顿,他又慢慢道:“后来祖母进了屋,我烧得糊涂,却仍是闻到一股恶臭味。再后来我稍稍好些,祖母又病倒了,家中山穷水尽,我向别人乞食借粮,肯借的人家极少,还有人说,若不是因为我拖累,凭祖母姿色,嫁个光棍老翁,也不会缺口饭吃。我受了那人蛊惑,待祖母病好些,便投了河,在河中我意识渐失,却被一钓鱼的老翁救起。他说我年纪尚小,现下以为天大的事,再过几年,自己回想都会觉得可笑,他给了我一条鱼,让我回去吃,说将来没准能鱼跃龙门,有别的造化,现下先苟活着,等待时机。”
萧令仪抬起埋在他怀中的头,搂住他脖颈,脸贴着他脸,轻轻摩挲。
“阿姮,哪怕是生不如死地活着,也总还有一丝生机,你没有错,错的是自暴自弃的人。”
......
第二日,萧令仪醒来的时候,外头瞧着好似出了日头,严瑜还躺在她身边。
“醒了?”
“嗯......”她靠过来,嗓音还有些沙哑,又默默退开一些。
严瑜轻声道:“阿姮,今日除夕了,许多铺子只怕开张半日就打烊了,我们出去逛一逛?看你想吃些什么?”
“好。”
两人穿衣梳洗,双双围上新做好的银鼠皮子围脖,戴好风帽,便手牵手地出了门。
他们在一家羊肉汤馆吃饱喝足,买了些熟食和零嘴,又备好明日回程的肉干和饼子,便回了客栈。
辰光还早,偏外头铺子大多关门了,也没什么好逛的。
“阿姮,你想去走冰吗?”
“走冰?冰嬉吗?”她只在皇家别苑见旁人玩过。
严瑜笑着点点头,“离这里不远,你若想......”
“去!”
......
两人来到一处山坡,这里竟有不少人,有人坐着木板,从山坡上一路滑下去,滑到末端,恰好便是冰场,冰场上的人也不少。
两人才要走下坡,萧令仪顿住,“我想坐那个。”她指着木板,眼巴巴地望着他。
严瑜失笑,他走过去,和一个拉着木板的不知说了什么,给了几文钱,他便拖着木板过来了。
“上来。”
萧令仪笑着坐了上去。
“往前一点,”严瑜也坐下,环住她,腿护在她两旁,拉好绳,“滑了。”
木板应声往下,越来越快,萧令仪坐不稳,抓住他的腿,“啊啊啊!慢些慢些慢些!”
严瑜也是第一次玩这个,一边稳住木板,一边夹护住她,直到木板停稳,萧令仪往后一躺,抬眼看他,笑出声来。
他勾着唇角,低头看她,在她额头一吻,“还来吗?”
她点头。
他一边拖着木板,一边拉着她一步步又爬上去,再一次滑下来。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滑了多少次,萧令仪再爬不动了,她赖坐在他怀里,“不来了不来了,爬不动了。”
严瑜索性抱着她,往冰雪上一躺。
萧令仪挪了挪,趴在他身上,听他的心跳声。
“阿姮。”
“嗯?”
“你开怀吗?”
萧令仪抬起上身,挪了挪,低头看着他,“嗯。”亲了亲他唇角。
他按住她后脑勺,压向他,“阿姮。”
“嗯。”
“你还有我。”鼻尖相触。
“嗯,你也有我。”双唇相贴。
此处人多,二人不过浅浅地吻了一会儿便放开了,萧令仪趴在他颈边微微喘息。
“我也想躺在雪地里。”
严瑜放开抱住她的手,她往旁边一滚,滚在雪地上,又一滚,将自己摊成大字。
她望着天上的云,这里没有名门淑女,没有贵族宗妇,更没有什么罪籍萧氏,只有一个毫无仪态躺在地上的萧令仪,她勾着唇角,划了划手脚。
取代天空的,是一张俊脸,他伸手,“阿姮,躺久了要着凉。”
她手一搭,被他一把拽了起来。
“我们去冰上。”
二人又在冰上玩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回到客栈,也暮色将尽了。
到了晚间,二人边吃着今日买的熟食零嘴,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因着第二日还要赶路,便没有饮酒,只喝些关外特有的乳饮。
洗漱过后,萧令仪已经困得不行,但仍是强撑着也不睡。
“阿姮,困了就睡吧。”
“......嗯,不行,还要守岁。”
“那我们做些别的?”他凑过来。
她将他脸推开,“不要。”她那日赤身裸体被拖拽,身上还有伤痕,不想被他看见。
“我说的是投壶,你以为是什么?”
萧令仪脸一红,“什么投壶!哪有壶给你投!”
“便用这个吧。”他将乳饮坛子放好,“用木筷投即可。”
“你自己玩吧,我再熬一熬就好了。”她撑着脸。
“阿姮,你是不是怕输给我?”
“胡说!你想用激将法,我偏不上你的当!我只是怕你输得太难看!”
严瑜眼带笑意,挑眉道:“赢了可是有彩头的。”
“什么彩头?”
“那要你赢了才知道,我只怕你赢不了。”
“来就来!”萧令仪接过木筷,“每人五矢,三局两胜便是赢了!”
严瑜嘴角笑容愈发大了,“好。”
两人真就这般简陋地投起壶来,最终自然是萧令仪胜出。
她伸手,“彩头呢?”
严瑜递给她一个红色的锦囊。
萧令仪接过,狐疑地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金如意,做成坠儿模样,用红绳穿着,如意柄上还有錾刻的鱼和弯月,和先前那柄玉簪上是一样的式样。
见萧令仪亮着眼看过来,他笑道:“都指挥使赏的金稞子,我让人打成坠儿了,愿吾妻事事如意,亦愿我如你意。”
她眼波盈盈,踮脚亲在他唇上,还未等他回应又退开,“你自然是如我意的,嗯......不过你不可自满,往后要再接再厉才行。”
“谨遵夫人教诲。”他笑看着她。
“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压祟钱,本是打算等你睡了塞到你脚边的,现下倒不好意思再给你了。”她也将准备好的锦袋打开,里头是用红绳编成龙形的一串铜钱。
他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仍是双手接过来,头尾都编了精致的平安结。
她道:“这里统共十九枚,你虽不是小孩子了,我却想将从前每一年的都补上,从一岁到十九岁,到往后的九十九岁,只愿你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