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眼前的女子对她一笑,轻声唤:“阿姮。”
萧令仪忍住喉头艰涩,手搭上她的脉,“嫂嫂,可有哪里不适?”
萧令仪上下打量她,长嫂面颊已经完全凹进去,好似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待看见她凸起的肚腹,立时惊住,“嫂嫂,你......我又要有侄儿了?”
这该喜还是忧?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还是在这样的处境。
却见长嫂别过脸,掩面道:“别说了,阿姮,别说了。”
萧令仪意识到什么,脸色慢慢变得灰败,哑着声道:“可有哪里不适?”
哪里不适?哪里都不适,可是又能怎样呢?她笑着摇摇头,“无事,阿姮,你能好好的,我们都能活着,这就很好了。”
萧令仪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捂着胸口勾下身咳嗽,趁着那边坐着的管事嬷嬷还未起身过来,才又坐直缓了缓。
又搭在长嫂的脉上,过了一会,萧令仪才低声道:“嫂嫂,我袖子里这两根参你藏着,若是体虚时切了片含一含,母亲长兄他们都在墩台,我见不到,你便都拿着。”
萧令仪换了只手给她搭脉,交替间,参便藏进了长嫂袖中。
“谢谢你,阿姮,你好好的。”
“嫂嫂,你们也是,只要活着便还有一丝乞望。”
......
严瑜那边倒比她快些,萧令仪抱着医箱出了军屯,他已经在等着了。
“怎样?”
“你的事如何了?”
两人同时问起,对视间忽然都笑了起来。
萧令仪不想让他担心,压住心中的阴霾,牵过他的手,“心愿已了,我们回去吧!”
她连进来一趟都如此艰难,又能做什么?而严瑜,他不过是一个并无官身的举人,他所行使的一切都是石都督的门路,更不可也不能多做什么。
严瑜牵着她,坐了骡车回城。
萧令仪坐在骡车上,靠着他的肩看着茫茫的雪,广袤又肃杀,这洁白之下,掩盖着多少污垢?
今日已经是小年了,她却一点年节的喜悦都没有。
接下来两日,严瑜紧锣密鼓地为都督所谋之事奔波,而萧令仪,则在约定的这日,来到了参贩的货摊前。
“哎呦!您可来了!这数九寒天,小年都过了,明儿我可不能来了!”
萧令仪笑道:“我可不信,我要参的你带了?”
参贩边拿出布袋子边道,“真的!这忙一年,也让我歇几天呗?马市都关了,我还留这干啥?我也等十五再出来。”
他打开系住的袋口,“不多,您看看,我真是把十里八乡都搜罗一遍了,弄得我老丈人说我上乡亲家里打劫去了!”
萧令仪莞尔一笑,低头翻看那些参,“这些怎么卖?”
“这些真是顶顶好的了,我收的时候,人家还不给我,说要当传家宝的,这是我得罪了好些人拿的,您看,这个价格嘛,就一分钱一分货了。”
萧令仪倒没有不耐,只是问:“多少?”
“嘿嘿,十五两一斤。”
萧令仪没有说话。
诶?不是,他想着后面在家舒舒服服待着过了这个年,就等这一笔呢。“娘子,这真不是我要的高,您看这品相吧,随便拿出来一根,送给达官贵人也是有面儿的。”
“上回你给我看的参,还有吗?”
怎么又要上回的了,“有是还有一些......”
“这些十五两一斤,我全要了,上回的三两一斤,我要十斤挑过的。”
参贩心里算了算,“成!”
两种品相的参约莫二十斤,萧令仪挑过确认无误后,给了他一百八十两,又问道:“马市既然关了,还有哪里有集市么?我想买些皮毛。”
“哎呦!这您可问对人了,我大舅子便是卖这些的,您在这等着,我去喊他来。”
萧令仪便在原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参贩便匆匆赶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大汉,背着个大麻袋。
那大汉放下麻袋,“就是你要买?你要什么皮的?”
“有什么?”
“有紫貂,银鼠,黑狐,玄狐,银狐,貉子,猞猁,还有一张虎皮。”
“多少钱,能看看么?”
大汉打开麻袋,“虎皮五十两一张,紫貂五两,狐皮四两,其余的三两。”
萧令仪翻看那些皮毛,虎皮便是收了,到了京城也没几个敢买的,“紫貂和黑狐都要了,玄狐和银狐各五张。”
那参商殷勤地拿自己装参的麻袋来给她,“嘿嘿,新的!不会弄脏!”
大汉算了算,紫貂有十三张,黑狐十六张,加上玄狐和银狐,一共是,“一百六十九两。”
萧令仪给了他一百七十两,“送我两张银鼠皮吧。”
“送不了。”大汉冷硬道。
“送得了送得了!”参商从那麻袋中抽出两张银鼠皮,大汉瞪着他,他也不管,径自放至萧令仪的麻袋中,“来,给您放好。”
萧令仪笑了笑,“你的板车能帮我运一运么?”
“能能能!当然能!”他连忙去拉板车,将萧令仪买的参和皮毛都放上,一路跟着她走。
“我跟您说,您真是遇着好时候了,前头收货的一批已经走了有一两个月了,眼下年节都存着钱,下一批囤货的都等年后马市开张。听您口音像关内来的,您是要去关内卖吧?”参商试探道。
“我是五军都督家的,替他收些货送亲朋好友。”萧令仪淡淡道。
参商闭嘴了,五军都督是个什么官,他不知道,但听着像是很大的官。
参商一路帮她送到客栈,到了客栈又有小二帮她把麻袋扛到房门口。
她关上门,看着这些,应当就是她要运回京城的全部了。
严瑜又是很晚才回来。
“阿姮,明日你不要出门。”
萧令仪放下手中的银鼠皮,“怎么了?”
“明日起事,城中恐怕有乱,你就在客栈里,哪也别去。”
她点点头,“好,你也小心些。”
第二日严瑜出门时,又嘱咐了她一回才离开。
萧令仪便只待在客栈里,拿着两张银鼠皮子做围脖,两耳不闻窗外事。
晚间,严瑜敲响房门,萧令仪一打开,便见他浑身是血,顿时一骇,扶住他,“伤了哪里?!”
“无事,旁人的血。”严瑜进了屋便将外衣脱了,萧令仪不放心,跟在他身边团团转。
他见她蹙着眉头,双臂一展,笑道:“夫人若不信,便替为夫检查一番。”
萧令仪三两下便将他衣裳扒了,见血果真不是他身上的,才略松了口气。
严瑜噙着笑,微微挑眉,“怎么只看上身?”
她脸一红,往他胸口一捶,严瑜裹着她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瞧他这高兴的劲儿,“事成了?”
“嗯,成了,大后日,军中要运一批粮草往广宁和宁远,咱们跟着一块儿回了。”
“大后日是正月初一了吧?什么粮运得这样急?”萧令仪又将衣裳给他披上。
“运粮只是顺便,要往京中奏报,不过如今局势还不算稳,便不用八百里加急。”等到奏报和消息慢慢传到京城,这边早已稳住了。
萧令仪点点头,“我做了个银鼠皮子的围脖,你来试试。”
她拿了围脖,严瑜低下头任她围了一圈。
她后退一步看看,满意点头,如今他算得上是玉面郎君了,被这银鼠皮子一衬,更显出一番公卿之风,不过,“这衣裳有些不相配,辽阳城里的锦缎比京城里头的贵,花样也少,便先送你个围脖作馈岁之礼吧。”
“真是好手艺,那这厢便多谢夫人了!”严瑜一揖。
见他作怪,她有些忍俊不禁,也捏着嗓子福身道:“官人折煞妾身了!”
两人相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严瑜上前搂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阿姮,这两日你想做什么?我陪着你。”
萧令仪摇摇头,“没什么想做的。”
“你不是想见你五妹妹吗?”其他萧家人,能见的都见到了。
萧令仪没有告诉他前几日就见过了,也没有说那日的事,只是摇摇头,“不必了吧......若是能再见见六妹妹倒还行。”
“好,我来安排。”
......
第二日,萧令仪和严瑜又出发往定辽中卫。
站在混堂前,严瑜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定是不愿进这种地方赤身洗浴的。
萧令仪摇摇头,“劳烦夫君探探那军户的口风,我还是希望六妹妹往后便是辛劳一些,也不必如二姐姐那般。”
严瑜点点头,夫妻二人各自进了男女宾区。
萧令仪进了门,上回那个老嬷嬷仍是坐在那角落里,鹰隼一般的目光瞧着进来的每一个人。这回萧令仪不是管账娘子,而是来混堂洗澡的客人,她交了五文钱,稍稍侧过身脱去衣裳,裹了带来的巾子,才打帘子进了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