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递给她三文钱,萧令仪从篓子里翻出一枚针和一缕棉线递给她,收好三文钱,又背着篓子继续往前,“针头线脑~针头线脑~”
她走到官房,叫卖声大了些,“针头线脑~”
官房里头正在干活的女人,往这边看了看,又埋头干活。
官房门口倚着个嬷嬷,手上正在剔牙,穿戴和干活的那些罪眷迥然有别,耳上还挂着耳坠子。
萧令仪笑问:“嬷嬷,要针头线脑吗?针两文,线一文,用别的东西换也成的。”
“去去去!老娘用不着!”这嬷嬷挥了挥手,她回头撇了眼正在做活的那些女人,“这些人更是!我看谁敢私藏银钱和口粮,不打烂她的脸!”
“头发能换吗?”一个有些年纪的女人走出来,木着脸,又问了一遍,“头发能换吗?”
“能、能换。”萧令仪愣了一下才道。
“呸!”嬷嬷又剔了剔牙,“连头发都卖了,堕落成这样,真是越来越没个人样了。”
这女人木着脸走到萧令仪身边,“我要一根针和两缕棉线,你看着剪吧。”不用头发换用什么换呢,她们的劳力不属于自己,自己的**也不属于自己,连分给她们那少的可怜的口粮也不能私藏,更别说银钱了,只有头发,又脏又枯,满是虱子,没几个人打主意。
萧令仪给了她一根针和两缕棉线,从篓中拿出剪刀,挑了一缕,剪了下来。
“针头线脑,还有要换的吗?”她将脸露出来,朝那些还在做活的女人喊。
有几个人抬头看向这边,萧令婉看见她,瞳孔一缩,手上顿住。
萧令婉放下舂米的杵,慢慢走过来,颤着嘴唇道:“我、我可以换吗?”
萧令仪笑道:“可以,要多少线?”
她走近些,连身子都些颤抖了,“两、两缕线。”
“好,靠近些,我来剪。”
罪眷哪有时间打理头发,更不用说梳发髻了,没有梳子,平日不过用布条随意绑着。六妹妹年岁小,如今甚至还未及笄,青葱少女的一头秀发,此时已枯黄凌乱,萧令仪挑起一缕,上头甚至有虱子在爬,她迅速剪了放篓子里,将准备好的针和棉线递给她,“拿好针线。”
一刻也不停,低头迅速背上背篓,转身走了。
再不走,就要露馅了,萧令仪才背过身,眼泪就流了出来,叫卖声也不喊了,怕一出声就是哭腔。
萧令婉紧紧攥着棉线,低头往里走,门口倚靠的嬷嬷冷眼看着她,嗤笑一声。她走到米臼旁边,将棉线和三姐姐方才偷偷塞给她的布条一并塞进怀里,又将针别在领口,拾起木杵,闷不吭声地接着舂米。
嬷嬷看着她们没有偷懒,翻了个白眼,又开始剔牙。
......
萧令仪走远了,流眼泪冻脸,她早已擦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出了军屯,严瑜在外等她,他身边有个穿号服的,似在交谈,萧令仪便没有上前。
过了一会,那边交谈完了,严瑜与那军户互相拱了拱手,军户便快步走了。
严瑜早发现了她,他走过来,“怎么样?”
萧令仪点点头,“等明日她回复。”
第二日,萧令仪又背着篓子,经过官房,今日那嬷嬷没有倚在门口,左右无人,她在门槛角落处,移开一个小石块,从下面拿出一小块布条,攥在手里,匆匆走了。
萧令仪走到军屯外,严瑜揽过她,“怎么样?”
她打开那布条,只有两个字,用红色的血迹写就,深浅不一,似是一点点挤出来一般。
“我愿。”
“她说她愿意!”萧令仪抬头看他。
“好,我们先回辽阳,此事还需布置筹谋。”
她点点头,二人当日又赶回了辽阳。
他们在中卫耽搁三日,一回辽阳,严瑜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萧令仪这回不愿在客栈里干等,她将自己裹好,便出了门。
定辽中卫共有五个千户,打听了一番这五家千户都住在哪里,她便一家家地去查探。
“针头线脑~针头线脑~”
千户家里自然都是有仆从的,她守在仆人每日采买会经过的后门,边兜售针头线脑,边不着痕迹地打听。
只是一圈下来,并无所获,她只得背着竹篓又往回走。
“这参怎么卖?”萧令仪经过一卖参的货摊,见铺着满满的参,看着还行,当然,说多么好也没有,便随意问了问。
“一钱银子一斤,您看看,都是品相好的!”萧令仪虽穿得一般,但这小贩还算殷勤。
萧令仪差点惊掉下巴,第一回听说人参按斤卖的,这可都是干参,这样的品相放到京城,最差也要一两银子一斤吧,如此就是翻了十倍的价格。
她沉吟了一会,“你有没有更好的?”
这样的参,她就是运了一百斤去京城里,也只能卖一二百两,千里奔波,实在不划算,她强调,“我要很好的那种。”
小贩顿了一下,笑道:“您想要,我就能弄来。您要多好的?”
萧令仪将信将疑,“你真有?这么多参,你卖了小半日了也没卖出去多少吧!”
“嗐!”小贩指了指后头的板车,“一车都卖完了,就剩这些了,这不想着年前卖完,能过个逍遥年嘛!我家里世代做这个,哪能没点好货!”
她想了想,“我要你手里最好的,凑个二十斤左右,明日此时,就在这里碰码。”
“好嘞!”
萧令仪告辞回了客栈,严瑜很晚才归来。
“石都督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萧令仪为他擦干手,才开始抹药。
“快了,只等时机。不过你六妹妹的事情可以先办了。”严瑜伸着手,乖乖任她抹药。
萧令仪抬头,眼一亮,“真的?”
“嗯,辽东本来就有很多兵将是单身汉,”这种配妻之事有利户口繁盛,安定军心,没什么人会跳出来反对,“只是,除非实在太过贫困,或是如你二姐姐所配的那位一般,过于凶戾无人敢嫁,否则,几乎没有兵将愿意配罪籍女子,若是强行配下,只怕对方心生不满,将来也是要吃苦头的。”
罪眷生的孩子也是罪籍,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奴隶?
萧令仪沉默,的确,即便现下挑来挑去,挑个人品尚可的,可是恩爱夫妻还有反目成仇的,这样一开始便带了怨气结成的夫妇,将来要怎么办?从众人的奴仆,变成私人的奴仆,动辄承受打骂吗?
萧令仪又将那布条拿出来看,官房怕是连炭笔都没有,只怕根本不生火,她们晚上要如何睡?不,她们晚上只怕睡不了,要被拉去伺候不同的兵将,白日则要接着干活,若是怀了孩子,只怕也不知是谁的,怀了孩子也要伺候兵将,官房也不会替她们养孩子,大人都只给一点口粮,孩子更不会有分例了,这孩子要么在肚子里就死了,要么生下来饿死了,终究是个死字。
“我愿。”
这是用血写下的,那一个个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眼发酸,低着头看那布条上的字,嗓音沙哑,“赌一次,赌一次吧。”
严瑜握住她的肩,用了用力,“好。”
第二日,严瑜又早早便出门了,萧令仪收拾装束一番也出了门,她和昨日一样,又去了那六家千户附近打探。
......
“是,我与那罪官有世仇,恨不得生啖其肉!如今就是想看看,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姐是怎么为奴为婢的,好解一解我心头之恨!”萧令仪说地咬牙切齿,双目发红,似恨到极点。
旁边的老嬷嬷又磕开一个松子,有些信了,“我是有听说有个罪奴的......”
她在这开澡堂子,她的澡堂子里还有茶室呢,洗完澡就有人搁那喝茶吃点心,边吃边聊,哪样什儿的她没听过啊,就是毕竟是千户家里,她不好乱说嘴。
萧令仪从她手中拿了个松子,用指甲剥开,尝了尝,“唉呀这松子真香!婶子你这气色这么好,不会是吃这松子吃的吧?”
老嬷嬷嘴角一翘,“啥气色啊!五六十的老菜帮子了!”
“哎呦!您不说谁能看出来,咱俩出去,别人还以为您是我姐姐呢!”
老嬷嬷眉毛都飞起来,她常年在澡堂子里,水汽充足,又不缺衣食,的确面皮显年轻,经常被人夸。不过,别人夸和萧令仪夸不一样,这姑娘俊,美人夸自己长得好,那肯定是真好!
“也不是吃松子吃的,不过我见着吃松子的人面皮都不错,你爱吃,这些都给你吃吧!我侄子卖这些,家里有的是!”她将手上的一把倒给萧令仪。
“那哪行啊!我跟您买!”
“买啥买啊!这玩楞儿又不值几个钱......”
人就是这样,你给他送,他觉着你别有所图,他若是主动给你送,这关系反倒亲近些。
两人打开话匣子,就开始各种唠起来,萧令仪不是话痨,但这老嬷嬷是,为着探听消息,萧令仪极尽言语之能事,将这老嬷嬷逗得越发开心,不动声色地探听出了些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