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明日你若是无事,咱们还是去卫所吧。”
“好。”
......
翌日,二人用过早饭,便租了辆骡车去定辽中卫,定辽中卫并不远,大约是离辽阳近,这里的关厢也不大。
打听了一二,他们往头屯去,头屯安置了许多女眷,她们在此充当杂役。
在一座官房前,萧令仪突然顿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某一处。
“怎么了?”严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院子里有几个女子,一个倒粮,一个在推磨盘,还有几个在一旁舂米的。
她们无一例外都穿着又薄又破的衣物,缩着身子,脸上挂满风霜,一双手粗糙干裂。
“要过去吗?”严瑜轻声问。
萧令仪缓缓摇了摇头,他二人过去,只会被扣押,定为交通罪囚,而在官房里的她们,则会面临更加严苛的刑罚。
萧令仪低着头,不再看官房那边,默默地向前走,仿佛只是路过。
严瑜紧紧握着她的手。
萧令仪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过了许久,她才抬头,慢慢道:“我想......”
话音顿住,“二姐姐?”
前方水井边,有个妇人在揭开的井盖边奋力提上水桶,她衣裳虽破旧,但看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身形极为瘦削,萧令仪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就是二姐姐。
听见萧令仪的声音,朝她这边望过来。
萧二姐眼神瞬间变了变,什么也没说,提起桶,转身便走。
萧令仪快走几步追过去,“二姐姐!”
萧二姐身形一顿,她回头,上下打量萧令仪,莫名笑了一声,嗓音嘶哑,“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也被流放过来了?”
“我过来有些事,二姐姐,我方才在官房只见到了六妹妹,其他人呢?”
“呵!其他人!”萧二姐冷笑一声,她看向萧令仪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严瑜,和萧令仪一样的粗布衣裳,手满是伤口,方才瞧着还是个跛子,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章家把你扫地出门了?”
萧令仪莫名其妙,又听二姐道:“既然休了你,你怎么不是罪籍?”
二姐姐从前就总爱对她阴阳怪气,她忍住不耐,“二姐姐,我来是想给你们送......”
“臭婆娘!”不知从哪突然蹿出个人,往萧二姐头上一挥。
严瑜大跨步上前,将萧令仪拉开护着。
“臭婆娘!打个水打这么久!原来是勾结外人!”这人看着身量中等,还没脱掉号衣,明显是个军户,看着还算年轻,脸上一道狰狞的狭长疤痕却在此时像虫一般蠕动,十分可怖。
“既有这通天能耐,怎么不脱籍?我让你不安分!不安分!”萧二姐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这军户脚上力道不轻,似是要踩死她似的。
“不!不是,你别打她!我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萧令仪惊恐喊道。
严瑜抱着挣扎的萧令仪,免得她被波及,他现下未好全,起了冲突,在这军屯里护不住她。
“阿姮,别怕,我来!”严瑜低声道。
见她不再挣扎,他放开她,上前对那军户拱手:“军爷,我二人只是路过讨口水喝,不知这是您配妻,还请见谅。”
那军户停下狠厉动作,冷笑着打量严瑜和萧令仪,他们一身粗衣破衫,手上什么也有没,“你们既非游方行医,也不是行脚商贩,到军屯里来,是来窥探军情的吧!”
严瑜一笑,“军爷恕罪,我有个表兄弟叫王田,带着一家妻小来了这边,听他写信刚诞了麟儿,过来探望,没打听清楚他们住在哪个屯,一时走错了路,还望军爷原谅则个。”
这军户听了有些将信将疑,他是知道有王田这个人的,不过人家是百户,他连小旗都不是,和人家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王百户自然是在王屯。”他冷着狰狞的脸。
“原是这样,是在下愚钝,多谢军爷指教。”
严瑜紧紧攥着萧令仪的手,将她扯走了。
直到巷子尽头,萧令仪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她早已泪流满面,可那处已经没有了人,只剩一滩水迹。
严瑜带她一路出了军屯,在关厢里找了家客店住下来,萧令仪仍是失魂落魄的,他紧紧牵着她,直到房内,将她按坐在床沿,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道:“阿姮,你别哭,我来想办法。”
萧令仪泪眼婆娑看向他,一路只默默流泪的人,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呜咽地哭出声来。她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既不能给她们送银钱衣物,也不能接近她们,连话也不能说,倒叫二姐姐挨了一顿毒打。
严瑜抚着她背,紧拧着眉,“阿姮,给她们脱籍只怕难如登天,不过若是让你们见上一面,应当不是难事。”
萧令仪抬起头,“有办法吗?”
严瑜点头,“相信我。”
......
“尔等罪眷,每日负责挑水、烧火、擦地!不得偷奸耍滑!”那小旗身形瘦小,嗓门却不小,对着七八个人大声呵斥。
转过头来,语气稍客气了些,“几位嫂子辛苦,眼下年关,家里都忙,混堂这里只须做到元夕,就能给一百五十文,另分些皂角家用。”
“这么多!”
“是啊!”
旁边几个人都面露喜色,萧令仪微微遮了些脸,也同她们一样作出惊喜模样。
“先头听说你们中有会识字的,是哪个?”
“是我。”萧令仪上前,低着头。
小旗见她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的,“嗯,你便做管柜娘子,每日负责记账、核数,向我汇报。”
“是,大人。”
他又问了其他民妇,各自安排了活计,“男女各分其道,不得淆乱!”喊完,他便坐了下来,看着似在这监工。
萧令仪跟着其他人进了混堂女宾区,萧令仪在小桌旁坐下,上头有账本纸笔,其他人,烧火挑水的都各自忙去了,擦地清洁的罪眷和搓背修脚的民妇,则纷纷毫无避讳地脱光了衣裳。
萧令仪微微别开脸,瞥见角落里坐了一个老妇人,裹了个头巾,鸡皮耷在脸上,嘴角向下,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人,仿佛谁偷了懒便要被她一口生吞,她锐利的目光朝萧令仪射过来,萧令仪立时低头,待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目光才离开她身上。
萧令仪重新抬眼,寻找二姐姐的身影,方才还看见了她,现下她不在了,许是拐进帘子后的浴池了。
她只得先待在这里。
很快,便有军属进来,“哟!真开了啊!关了好几日,我还以为年前不开了呢!”
走近桌边,“哎妈!新来的管柜娘子?真俊啊!谁家的啊?”
萧令仪莞尔一笑,做出请的姿势,这军属给了她一张符牌,萧令仪登记在册,又拿了框给她装衣物,那军属三下五除二,便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将衣裳放到竹筐里,萧令仪低着头,递给她一根竹筹,“丁七,您拿好,凭筹取衣。”
那军属笑了笑,“咋地呀这是,我有的你也有,还不好意思瞅呐?”
萧令仪被她逗得脸微微红,低头在册上方才记的后头,加上丁七二字。
后面陆续有人进来了,那军属便赶紧打了帘子进浴池了。
来这混堂的大半都是军属,还有些是关厢里的普通民女或是少数路过中卫的女子,军属只需交了符牌,无需给银钱,其他人便要每人交五文钱,才能进浴池。
萧令仪记了小半日,钱柜子里竟然已有不少数,眼看着好一会儿没人进了,她将钱柜锁上,往浴池走。
那老妇人紧紧盯着她,萧令仪微微一笑,“方才盘了下账,好像有些不对,我进去数一数。”
那老妇什么也没说,萧令仪打了帘子进去。
甫一进去,蒙蒙水汽便扑盖在了她面上,映入眼帘的便是好几个大的官池,池壁有一两人宽,有人泡在池子里,有人趴在池边,让人给她搓背,还有索性趴在池台上,让人按摩的。这里除了抬水倒水的还穿了主腰和及膝的薄裤外,便都是白花花的肉了。
萧令仪尽量避开视线,可是要找二姐姐,又不得不看过去。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二姐姐,她赤着身体,正埋着头用水刮除水和毛发污秽。
萧令仪穿得太多,在这里着实有些奇怪,数道目光都向她瞧过去,她没有多待,又转身打了帘子出去了。
回到桌前,她心中仍是不能平静。
二姐姐从前在府里,因为姨娘得宠,处处都要和长姐比着来,衣裳首饰都是最多的,身边的丫鬟服侍得极为精细,贴身衣物都是最上等的绸缎,洗脚的水只要玉泉山上的水,便是北风多吹了两下,都要用花了重金买的面膏来涂脸,一次便是几百两银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现下看她头发被水汽蒸的湿漉漉的,身上有深浅不一斑驳的伤痕,就那样赤着身子握着水刮,埋头刮着水渍毛发,萧令仪心中实在闷的像浸在水中不得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