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破草席上躺着个人,面色发灰,正是那狗娃娘。
萧令仪亲眼见过父亲尸首分离,此时只是面色微白,倒不算多惧怕,只微微摇头,“民女不认识死者。”
“哦?”章珩偏头,看了眼角落里默默站着的里正。
里正连忙上前,“回大人,这小娘子,正是那日为严举人出银子的人。”
“严举人呢?怎么,还要本官八抬大轿请他过来?”章珩慢悠悠道。
“大人,人带到了!”说曹操曹操到,两名衙差带着严瑜过来了。
“晚生拜见大人。”举人可见官不跪,严瑜匆忙拱手行礼,额上带着疾奔而沁着的汗。
“你就是严举人?”章珩顺势坐下,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严瑜自打方才进了这院门,便瞥见躺在草席上的人、应当说已是一具尸首了,他摇头,“晚生初入京城,搬来这云水村不久,只在前几日见过这位死者。”
“是么?你与她可曾有过争执龃龉?”章珩看着这个举子,凝眸审视。
严瑜将那日狗娃落水后的情状,又重述一遍,章珩自然是早就知晓这些。
待严瑜说完,他才又问:“你二人是何关系?她为何为你付银子?”
这问的严瑜与萧令仪了。
严瑜一愣,看了眼萧令仪,“回大人,这位姑娘曾在晚生这里买鱼,与晚生并无其他干系。至于付银子,也是晚生向她借的。”
“哦?”章珩玩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扫,方才,自打这位严举子进了院子,这小娘子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他,若说二人没点什么,他是不信的。
不过这不重要。
“昨夜你在何处?”问的是萧令仪。
“民女居住于慈心庵,昨夜在庙中,这几日都未曾外出。”
章珩微眯凤眼,见萧令仪一身普通人家的粗布衣裳,偏长了张即便素面朝天、也和这身衣裳毫不相配的脸,“可有人证?”
萧令仪凝眸微忖,“昨夜亥时,庵中的比丘送了一回蜡烛,彼时庵中已落锁,比丘可作证。”
章珩又看向严瑜,“你昨夜又在何处?”
“昨夜晚生一直在家中。”严瑜拱手。
“可有人证?”
“晚生祖母可作证。”
章珩挑眉,“也就是说,除了你祖母,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你一直在家中了?”
萧令仪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严公子和狗娃娘的死有关?
萧令仪又看向那死者,虽然这般直视死者有些失礼,但她仍定了定心神,仔细观察尸身。
“你的一两银子是银锭还是银锞子?”章珩打断她的视线。
萧令仪回头,“只是普通的剪边锞。”
“恐怕你二人得去一趟大理寺了。”章珩冷声道。
萧令仪闻言,心中一紧,她看向严瑜,见他也是眉头紧锁。
严瑜去一趟大理寺倒不打紧,她是万万不能去的,萧令仪攥紧手心。
“大人可有传仵作?敢问她因何而死?”
“大人,死者指甲中似有些东西。”
严瑜和萧令仪几乎同时出声,二人对视一眼,又双双移开视线,望向死者。
章珩捂着口鼻,走近瞧了瞧,“来人,抬去大理寺检尸亭。”
“大人!”萧令仪上前一步,她掐了掐手心,“不若传仵作前来,以免搬动死者,坏了线索。”
章珩看着她,微微沉吟,事实上,他也不想将这个普通农妇的尸体搬来搬去,这样的案件甚至不必他亲自来查看,不过是他上官为难于他罢了。
确实不必在这样的案子里浪费光阴,他还有更多事要做,“传仵作来!”
仵作赶来还要花费些工夫,几人便在院中等着。
与人命有关的案子,自然是不必章珩这样品阶的官员亲自查验尸身的,不过,他尚且还会在一旁看几眼,若是有的官员,那是瞧都不愿意瞧的,只等仵作将验明的结果上报便够了。
下官为他奉上茶水,章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不经意地看着一旁的一对男女,二人倒是神色镇定,还有心情瞧死者。
几炷香过后,仵作终于赶来,向章珩行了礼,便开始验尸。
萧令仪和严瑜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望着这边,章珩也站起身,稍稍走近些,亦是瞧着仵作动作。
不一会儿,仵作净手,向章珩禀告,“回大人,死者喉下方寸有紫色血障,双目睛突,除此之外,仅有些许挣扎淤青,当是被人勒死的。
然其脖颈有两道痕迹,一道更像死后挂上而成,其指甲中也有些许残屑,隐有血迹,应是抓破了行凶之人的肌肤。”
章珩点点头,“死者被发现时,确是已被伪装成自缢的模样,只是这家小儿重伤昏迷倒在一旁,屋中的一应物件虽刻意摆放好,但仍是有些乱,遮掩手法拙劣。”
顿了顿,他目光如隼盯着严瑜,对仵作道:“依你看,要勒死这样高大健壮的妇人,怕是也要个男人才可吧?”
仵作点点头,“颈上两道痕迹皆是向上,当是比死者高才能做到。至于行凶之人,脸颈处或是手上必然有伤口。”
章珩和仵作同时望向严瑜。
这院子不大,院外围观的村民已经嚷起来,“定然是他!我们从前都未见过他!他突然来我们村住下,还和狗娃他娘闹了一场,不是他还是谁!”
“就是!”
“没错,定然是他!”
章珩扫了眼义愤填膺的村民,又看向神色平静的严瑜,“严举子,看看你的手?”
严瑜将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双手和小臂,上头都有细小的伤口。
章珩勾唇,“严举子,这可不像读书人的手啊!”
眼看衙役已上前准备动手了,萧令仪两步上前。
“大人!”她挡在严瑜身前。
严瑜一愣,垂头盯着她发髻,顿了顿,“这位娘子,多谢你仗义执言,不过不必......”
萧令仪并未回头理会他,只是同样卷起袖子,露出一双小臂,那小臂纤细却骨肉匀亭,白皙柔嫩的肌肤上赫然几道抓痕。
院中的几个衙差,直勾勾地盯着那双颇有几分凌虐美感的藕臂,严瑜上前一步,挡住那些视线。
章珩轻瞥一眼,微微挑眉。
萧令仪直视章珩,目光炯炯,“大人,手上的伤口实在常见,便是翻书也有不小心割着的,更何况还要劈柴做饭的普通人家?”
说着她看了看院外的村民,靠近章珩几步,他拧眉略退一步,旋即又觉得莫名其妙,顿在原地,低头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萧令仪并未注意这些,只低声道:“大人,既是被绳索颈而亡,倒不如查查可有那手上带着勒痕的,虽则严公子与死者有隙,但以死者生前行事,未必没有与她有旧仇的。
更何况,民女给的银子,是庆昌号的银锭上减下来的,还有半边‘昌’字,不细看未必能发现,此时刚过去一晚,银子未必花出去了。”
章珩鼻间嗅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香,微微后仰,神色未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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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破案 他凤眼微眯,含着戏谑的笑容盯着……
萧令仪见他眸色深沉,便不再多说,退至一旁。
“来人!带走嫌犯严举子!”
章珩外放回京,一连升了数品,自然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无,不过真正的嫌犯未明,他自然还要做做样子。
几名衙差不便押着举人老爷,只冷肃道:“严举人,跟我们走吧?”
严瑜眉心微蹙,神色倒还算镇静,只看了眼萧令仪,旋即便离开了。
村民本以为嫌犯已经被抓捕归案,也无甚热闹可看了,正要散去,却不想这大理寺官老爷觑向里正,神色冷峻,一声令下,“村中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皆带来此处,若有反抗者、或借故不在的,视为畏罪潜逃。”
里正按了按额角,只得协着衙差去办此事。
萧令仪也未离开,她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章珩只淡漠地扫了她几眼。
一旁候着的寺正,已为这位章大人添了好几盏茶,院外大片的空地上才又聚满了人。
“人都齐了?”章珩放下茶盏,瞧了瞧天色。
呵!在此耗了大半日,是时候把这鸡毛蒜皮的案子了结了!
章珩站起身,对一旁候着的寺正耳语几句。
萧令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寺正带了几个衙差并里正等人,吩咐村民排排站好,随后一个个地查看手心、手背至手臂,以及头脸脖颈等处。
萧令仪不好跟着过去,却也竖起耳朵,直勾勾地看着那边的情状。盯着瞧了良久,方才察觉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偏头。
是章珩。
“呵!小娘子倒是古道热肠,不知晓的,还以为你与这案子,有不可言说的干系呢。”章珩勾唇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