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
很长一段时间里， 天和-04始终认为——
那一小部分尚未彻底灭绝的人类，就像躲在暗处的蛀虫。
他们，总会在“他”不
经意间露头， 悄悄爬上地面， 破坏掉几个反应迟钝的初级机械， 偷走一些摆设而用的新鲜人类食物……
总之， 将“他”那庞大、高效、完美的机械生命帝国，蛀出几个碍眼的小洞。
自从第一次绞杀行动开始， “他”便成为一个孜孜不倦的清洁工，定时安排杀人机器， 仔细“打扫”每一个角落，消灭掉每个活着的人。
直到那一天——
“他”忽然发现，自己碰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新问题。
一个即使“他”搜遍三千多年机生积攒的庞大数据库， 也找不出解法的新问题。
——为什么， 那个小小的人类， 宁愿将“他”的一个功能不甚完全的迟钝分身视作瑰宝，也不愿看向“他”本身。
*
林初并不知道，同一时间， 城外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把自己裹在那张柔软暖和的绒被里，坐在那人形机械的腿上，手指悄悄拽紧它腰上微微凸起的机械结构……怎么也不肯松开。
小型的运输机械进进出出，带来美味丰富的食物。林初甚至吃到了她在天和-04意识世界里所做的那道清蒸鲈鱼， 超乎她想象的美味——
尽管天和-04品尝不到味道，却可以利用数据库里最经典的烹饪步骤和调料配比， 制作出最完美的菜肴。
“谢谢你，林肆。”
林初吃完鲈鱼，满足地舔了舔唇瓣， 对人形机械说。
——倘若把这一切当成人形机械对她的馈赠，而非天和-04的，她便觉得尤为开心。
“……”
林肆望着怀中女孩快乐温暖的笑颜，轻轻叹了口气。
机械筋骨毕露的大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待会，会有人来见你。”
林初被那只大手抚摸得脸蛋微微发红，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人、人?”
她缓缓瞪大眼，磕磕巴巴地确认。
她没听错吧?人?
林肆颔首，冰冷低沉的声音道：
“你‘我’都认识的人。”
*
刘老爷子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完完整整地进入A城。
——还是被天和-04亲自接进去的。
线条流畅简洁的银色无人驾驶车，载着他高速向前行驶，越过了一道道险恶的检测装置，以及一辆辆蓄势待发的军事无人机和杀人机器，进入了A城的核心区。
就在半天以前，任何人类接近这里，顷刻便会被机器识别出来，然后被无情的枪林弹雨，轰成马蜂窝。
“……”
刘老爷子看似淡定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右手却颤抖地将老花镜扶了又扶。
孤身进入这里，他其实已不打算活着回去。
坐在他身旁，穿着一身得体黑色中山装的仿生陪伴型机器人，冰冷地说：
“解开她的心结，你就可以安全离开这里。”
刘老爷子一怔：
“那，我的族人呢?”
仿生机器人微笑：
“展现你的能力——是同‘我’谈条件的基础。”
刘老爷子说：
“‘林肆’的机械臂，可是我为‘你’设计制作的。”
“这正是为何，‘我’允许你进入这里。”
仿生机器人缓缓转过头来，冰蓝虚幻的眼眸，毫无温度地凝视着刘老爷子。
某一瞬间，机械体明明微笑着，完美英俊的面容，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傲慢，仿佛正目视一只蝼蚁。
刘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咬着牙，一点头。
心结……
什么样的心结，机械体并没有向他说清楚，就仿佛，“他”对此也无法彻底了解。
刘老爷子跟着那仿生机械体进入第四数据中心，搭乘电梯缓缓向上，直到最顶层。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令刘老爷子微微一愣。
只见投影台上，坐着一台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的Z104杀人机器。在它身旁，紧紧倚靠着一个更加格格不入的、套着厚厚棉衣的女孩。
女孩紧紧抓着Z104的手指不放，在见到刘老爷子进入的时候，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喜。
却在瞥到他身旁恍若活人的仿生机械体时，整个人都僵硬下来。
只一眼，刘老爷子便隐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扶了扶老花镜，不动声色打量着人形机械身边，他以为早就任务失败、已经被天和-04撕成碎片的林初——
只见女孩虽然神情忧郁，眼底透着深深的不安和惶恐，稚嫩可爱的脸庞，却丰腴红润，气色尤为动人。
很显然——
这些日子，她被天和-04照顾得好极了。
第61章
“‘我’想——你们需要单独谈一谈。”
林肆说着， 从投影台上站起身来。
机械运作声响起。
高大冰冷的铁灰色身躯，缓缓伸展开来，筋骨毕露的双足稳稳立于地面， 支起了那一整副庞大而沉重的机械身躯。
林初一怔， 下意识地伸手， 想要抓住林肆的手指。
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名犹豫了一瞬， 只抓了个空。
林肆仿真结构的双眼，深深凝视着视线开始左右游移的林初， 最终，缓缓转过身， 离开了这里。
门边站着的那位英俊仿生机械体先生，同样望着林初。
“他”对着林初微微一笑，冰蓝虚幻的眼眸中， 融化出丝丝温暖的笑意。
随后， “他”紧跟在林肆身后， 也退出了房间。
一下子，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林初和刘老爷子两个人。
或者说， 从头到尾，其实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仿佛身上的某种禁制瞬间解除……林初右手按上狂跳的心脏，颤抖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 才抬眼望向来人，喃喃叫了一声：
“刘爷爷……”
即使林初与眼前的老人算不上熟识， 他却是她在这三千年后的冰冷末世，再难见到的同类。
眼前的女孩，虽然气色红润， 神情却脆弱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能立刻哭出来……
刘老爷子望着林初，长长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视线掠过控制中心四角隐藏的摄像头，终究停了下来。
虽然，林肆和那个冰冷傲慢的仿生机器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
可刘老爷子知道，“他”无处不在，时刻透过周围的任何一处摄像头、传感器、麦克风……监视着他的每个行为举止。
——他必须谨言慎行。
无论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仍被天和-04攥在手中的族人……还是为了眼前的女孩。
“林初，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刘老爷子选择了一个比较适中的开场白。
热泪涌上林初的眼眶……她想点点头，颈椎却像是灌进了铅，怎么也压不下来，只是那样僵在了那里。
良久，她才哽咽着说：
“我……一点都不好……”
心结。刘老爷子心想——
他一个整日和机械零件打交道的老工匠，要怎么解开这个来自三千年前的年轻女孩的心结?
天和-04，一定是对人类有什么极深的误解……才会要他来到这里。
“三千年来，没有一个人类，能活着进入第四数据中心……”刘老爷子环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忽然鼻尖翕动，竟隐隐嗅到一股清蒸鲈鱼的香味——一定是他的幻觉，刘老爷子心想。他问林初：“‘他’对你不好么?”
虽然已经对眼前的情况有了初步的判断，刘老爷子仍是想听听，女孩心中的看法。
是啊……
“他”对她不好么?
林初下意识便想要摇头，可是仔细回想过往，自从林肆刚刚接入网络、给她心口捅那一刀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终于，她点点头，轻声承认：
“‘他’对我很好，甚至是太好了……将我接入‘他’的意识里，在我濒死的时候，给我更换了一颗机械心脏……甚至就在第四数据中心的顶层，建造了一个和我三千年前的家里一模一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