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早就变成了废铁。
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呈现这般诡异而秩序井然的模样。
“确实如此。”
林肆说着，钢刀微微一沉，精确地切碎了那位前台机器人小姐头颅内的某个零件。
林初心底一颤。
她的视线随着那钢刀压了下去，随后忍不住别开眼，不敢再看眼前的一幕。
“你……你在干什么?”她颤声问。
“我粉碎了‘她’储存记忆的硬盘。”
林肆声音低沉而冷静地说：
“这样一来，即使修理机器人过来，将‘她’修好，‘她’也不会记得我们来过的事。”
“……”
林初不知道，前台机器人小姐身上有没有模拟痛觉的部分，只是下意识觉得，被那样对待，一定会很疼。
而林肆……仿佛对此没有任何的感知。
林初并没有多想。
她下意识觉得，包括林肆在内，或许机械生命，就是没有设置痛觉反馈的呢……
正因感受不到那种痛楚，天和-04才会那样无情地命令机械生命，将人类屠杀殆尽。
毕竟，它们就连在对待同类的时候，也是这样冰冷随意的态度……
粗暴的摧毁，以修复错误为名的报废……
为了维持秩序，天和-04，似乎可以舍弃一切……
思及此……林初忽然想起些什么，心底一沉，缓缓低下头，黑溜溜的眼睛凝视着林肆，有些紧张地揪紧它那冰冷坚硬的钢铁外皮：
“如果……天和-04察觉你在帮我，‘他’会怎样对待你?”
“机身报废处理，系统自我清理和迭代。”
林肆平静地说出一连串术语。
林初听懂了“报废”两个字。
她缓缓瞪大眼，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
不可否认，一开始，林初的感冒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可自从得知林肆也会被天和-04报废处理的消息，她的心底就好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整个人突然变成一只霜打的茄子，蔫哒哒的，精神越来越差，连带着感冒也变得更加严重。
——不可否认，有林肆的帮助，她更有可能顺利抵达第四数据中心，找到天和-04的本体。
可这背后的代价……竟是林肆的生命?
林初躺在酒店二层的床上，盖着厚重的被子，头脑昏昏沉沉，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瑟瑟发抖。
她的心底，被强烈的愧疚和恐惧填满了。
丁博士对她的判断，是正确的。林初虽然年纪不大，求生欲望不强，却有着很强的责任感。
他们用一千多万，买下了她的性命。于是，为了完成那个任务，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可是……林肆……
它并不欠她的。
除了一个草率的名字之外，她又给过它什么呢?
她什么也给不了它。
越想，林初越是觉得浑身冷汗涔涔。
高热的侵袭，让她的脑子昏昏沉沉，一时难以理清自己的思绪，只能任那隐秘的恐惧和愧疚钻进梦里，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
*
夜幕降下，点点星光，爬上了漆黑的夜空。
即使人类的痕迹已近乎灭绝，机械体们仍然维持着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时间。到了夜晚，整个世界寂静极了，甚至还能听到一两声被夏天遗落的蝉鸣。
体格高大的Z104型杀人机器，蹲在床边，冰冷漆黑的双眼，凝视着床上那个把头蒙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女孩。
有时，它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不安的呓语、低声的啜泣。
有时，它能从中听到自己新获得的名字。
起初，林肆以为那是人类在感冒时正常的反应。作为一个连正常的双手也没有的杀人型机器，它只能呆呆坐在床边，默默陪伴着女孩，等待着她发出指令。
直到后半夜，被窝里的动静，忽然完全消失。
林肆这才猛然意识到——女孩的状态不对。
警示的红光急促地亮起。它哐地站起身来，锋利的钢刀划了一个十字，轻巧地划开厚厚的棉被，将那包裹在其中的人儿露了出来。
月色下，林初蜷缩在厚厚的白色棉絮里，紧紧闭着眼，脸蛋烧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嘴唇却像纸一样白。
“林初……”林肆低低叫了一声，“林初!”
林初听到它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看了它一眼，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林肆全身的电流以一种往常不会达到的超高功率，急速运转起来，钢铁身躯隐隐发热，双眼也接连闪烁起骇人的红光。
“林初……”
它焦急地试图将女孩从被窝里拖出来，然而手上的电锯却勾破了棉被的外皮，翻出更多的棉絮……
林肆只能放弃了这个动作，俯下身，冰冷的头颅，贴上女孩滚烫的脸颊，一边用那永远平静无比的声音，一声声叫着女孩的名字：
“林初，林初，你醒醒。”
它时而抬起头，慌乱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而监测到女孩的体温高得吓人，连忙重新低头，覆了上去，试图为她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林初的体温终于稍微降低了一些。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第一眼，便看到将脸颊紧紧贴在自己前额的人形机械的面容。
它好像……担心极了。
“林肆……”
林初叫了它一声，黑溜溜的圆眼，泛起一层模糊的水光。
“‘我’在。”
林肆一如既往，永远看似平静地回答。
林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隐隐夹着哭腔：
“林肆，你不用再帮我了……回去吧，回你原本在的地方……”
第42章
她居然……在赶它走。
为什么?
“……”
人形机械沉默着。
良久——
“‘我’不会走。”
它低沉冰冷地说。
林初的呼吸微微一窒。
清冷的银色月光自窗外洒了进来， 将那人形机械清晰锐利的金属结构，镀上一层美丽的银边。
它悬在她床边，冷冰冰、硬邦邦的脑袋抵着她滚烫的额头。那双隐隐透着荒芜感的机械之眼， 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显然并没有因为她的驱赶而有所动容。
林初无法理解林肆此时的行为。
她定定望着林肆， 因高烧而微微失焦的眼底， 透出深深的困惑：
“你不怕死……”她咽下那个属于碳基生物的归宿，换上更容易被林肆理解的字眼， “——被报废处理吗?”
“为什么要怕?”
林肆说。
林初沉默下来，别开眼， 望向窗外幽深的夜空。
“你好……怪异。”
林初小声说。
高热的侵袭，令她感到浑身沉重，同时也卸去了她的心防， 还有平日那些谨小慎微的礼貌。
说出口的话， 也越发大胆——
“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也不珍惜那些机械体的生命;作为杀人机器，或许更不珍惜人类的生命。”
额间持续传来的冰凉感受，让林初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逐渐放松下来， 轻声数落着林肆。
“是的。”
林肆过于直白地承认。
“……”林初无话可说，“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
“‘我’不知道。”
林肆说。
咦……
这算什么回答?
“好吧……”
林初嘟囔了一声，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只是在白担心。
或许， 机械生命的生与死，和人类的根本就不一样呢?
所以， 林肆才没有丝毫惧怕。
既然如此，她对它将会被天和-04杀死的担心，恐怕也是多余的了……
林初小声说：
“我想喝水。”
“……水。”林肆重复一声， 站了起来，坚硬的脑袋，差点顶破了天花板。
房间的门锁，早就被林肆一刀击碎。它低下头，咚咚咚地走出了房间。
林初缩在满床炸开的棉絮里，听到外面传来它砰砰砰到处搜寻的声音，不知又击碎了几个探头，和多少个房间的门锁。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