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怪物先生[人外]_春日晓【完结】(219)

  他朝她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有些不屑,像是在做一次施舍:

  “啧,今天做得不错,没让我去地下室催你。明天要继续保持,知道吗?”

  明明是他,回来得太晚了。桑絮想。

  她只是默默点点头,看着那人大步走进里屋,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在衣帽架上。

  里面的丝质睡衣,竟没有换掉……她忍不住想,白天,他真的清醒过来了吗?或许清醒的时间并不长,以至于向来注重穿衣细节的他,竟然无暇理会这件碍眼的睡衣……

  ——与她无关,她告诉自己。

  她如往常一样慢慢合上门。有一瞬间,桑絮的余光瞥向门外,看到门外阶梯上,散着一束被踩扁的小野花。

  野花看起来很新鲜,像是刚摘下不久,要送给什么人的。只是不知为何,又被狠狠踩扁了。绿色透明的汁液从爆裂的根茎和花瓣里渗出来,混着肮脏的泥土,好像是这些植物无声流淌的血。

  “……”

  桑絮动作顿了一下,心底升起一丝怪异的感受。良久,她摇摇头,将这感觉用力甩开。

  *

  这一夜过得风平浪静——

  她每一天都无比奢望的平静。

  桑絮能感觉到,那人时不时在发呆,或是从暗处狐疑地瞥向她,像是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她抿着唇清理早就一尘不染的地面,像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早上,是你看着我出门的?”

  忽然,季杨低声说。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来了。桑絮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点点头。

  “当时,我有什么看起来不正常的地方?”

  季杨眼神有些锐利,如鹰隼盯着她的神情。

  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在心底尖叫着这句话,想要把它说出来蒙混过去……可她知道,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再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怀疑她有问题,然后,然后……

  “你……”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早上,好像在梦游一样……说话断断续续的,和我道了个歉,早餐也不吃,就,非要出门去上班。我怕你穿着睡衣不好,给你披了件外套……”

  她如实说了所有的事——

  除去那个怪异的吻。

  否则,他一定会以为她在妄想吧。

  “妈的……梦游?”季杨神情有些狰狞,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咬着牙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梦游过……”

  管他呢,只要别怀疑她就好……她想。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说,“也该休息一下了。”

  “休息?呵。”季杨冷笑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话柄:“我休息了,谁来养你?看看你这废物的样子,整天除了画那些破烂画,还会做什么?要不是我养着你,你早就……”

  桑絮不是第一次听他这套说辞。很多时候,她会沉沦在他子弹般的话语之中,自责、愧疚,鲜血淋漓。

  只有极少数时候,她才能清醒地从这些话里挣扎出来,回想起真正发生过的事——

  以他们家可见的开销,季杨并不缺钱,甚至应当这辈子都不缺钱了。

  而很久以前,正是季杨闹到她的单位里,逼着她辞职走人,断了她的财政来源。

  这一桩桩事实在那人的话语里,仿佛一缕狂风中摇摆的残烛,几乎下一秒就要熄灭。她咬牙盯着那

  一苗脆弱的烛火,直到眼眶通红也不敢眨眼。

  良久,他的谩骂声一点点低了下来,然后逐渐停止。

  良久——

  “说完了吗?”

  桑絮轻声说。

  季杨发泄完了所有的怒火,罕见地,只是冷哼了一声。

  “挺晚的了,早点休息吧。”

  桑絮只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只要她身上没有增添新的伤口,无论他嘴里吐出什么样糟糕的话语,她都可以忍下去。

  只要他别打她……她,可以忍。

  什么都可以忍。

  忍啊,忍啊……

  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桑絮自己也不知道。

  她依稀记得,许多次,她试过要逃离的,可是每一次都失败了,换来的只是更加暴虐的毒打和死亡威胁。

  她想,她已经失去了再次尝试的勇气。

  至少……在这一刻如此。

  *

  *

  *

  往后的几日,一切又变得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桑絮并不好奇季杨在那天遇到了什么,为何会有那样苍白惊惶的神色……她一如过往的每一天,小心收敛着自己的动作与神情,绝不触碰季杨的边界。

  只是,许多次,她开门迎接那人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总是散着几朵被踩扁的小花。

  有时,是几朵杂色的小雏菊;有时,是富贵灿烂的红牡丹,像是来自城市边缘茂盛的绿化带;有时,是几片打着卷的长长的喇叭花。

  一天,两天。浑浊的花汁渗进了粗糙皲裂的水泥平面,逐渐氧化、干枯、腐败……她默默地将嘎吱作响的残渣扫进垃圾桶,然后又在下一天,看到新的惨死的花。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要踩碎那些花?”

  如果你实在讨厌它们,可以不要摘——她在心底想。可这样的话,她是绝不敢在季杨面前说出口的。

  那一天,季杨回来得也很晚。

  她说话的时候,他仍低着头,说完时,已经抬起来了。他的眼睛向来漂亮而有神,虽然常常不落在她身上。可是今天,这奇异的一瞬间,那双眼有些黯淡,眼底交错闪过猩红的浑浊的异光。

  “他”望着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像是嗓子有些哑。

  她犹豫了一下,垂下眼,让开了身形,不敢再纠结关于那些可怜的花的事。

  面前的人影却没有动。

  门开着,凉风从他背后灌进屋里,她脖子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却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垂着眼,默默等着。

  那人仍是没有动。

  惨白月色下,静止的高大身影,逐渐演变出一种令她窒息的压迫感……桑絮站在凉风中,忍了又忍,直到那人的手缓缓抬起,闯入她视线。

  骨节分明的粗糙指尖,死死捏着一束扭曲的花茎。

  那是……

  雏菊。

  什么意思?

  桑絮皱紧眉,警觉地抬眼看他。

  不知何时,脚下悄然退了半步,像是准备应对一场未知的灾难。

  “他不喜欢。”

  “季杨”说。

  谁……他……她?

  桑絮脑子有些混乱,却忍不住反复考究他这句话的深意,以免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揍她……所以,“她”不喜欢?他出轨了?不,季杨要是看上别的女人,怎么会送野花?他是最懂得女人想要什么的……更不会把它带回家里,带到她面前。

  她想不明白,也并不敢接。

  她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犹豫地看着他指间的花。

  那本该是一束旺盛可爱的小雏菊,花茎却被他的指腹生生掐断了,汁液从弯软断折的花茎渗出来,看起来同她一样,狼狈而破碎。

  “你不笑吗。”“他”问。

  笑……笑什么。

  没头没尾的话令桑絮困惑。她下意识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纯粹应付,但是足够逼真的笑容。

  那人也笑了。

  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他”唇角吊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熟悉的怪异的弧度,令桑絮笑容一点点止住,瞪大了眼。

  “‘我’‘记得’,你喜欢的。”“他”说。

  什么病?

  究竟是……什么病?

  桑絮分不清,此时脑中混乱汹涌的感受,究竟是慌乱,还是……窃喜。

  她颤着声,缓慢地,低低地问:

  “你刚刚说,谁不喜欢……这束花?”

  “‘他’,”那人说,“‘季杨’。”

  她强作镇静:“那,你呢?你……不是季杨吗?”

  那边停顿了一下。

  良久,笑容收敛了些。

  桑絮心跳如擂鼓,紧紧盯着那人脸上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哪怕此时那人脸上的神情已熟悉得令她感到恐惧。

  “我是季杨。”季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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