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桃还以为自己铺垫的够好了,结果还是遭到章林珊的断然拒绝。
“我不去,我就在家。”章林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后跳了一步。
“你们不用担心我啊,看我不是过的挺好的吗?”章林珊指着那片土豆地,坚持说:“有这块地,我就够了,大哥大嫂要是想我了,不放心,常回来看我就成。”
章林珊除了不想和陈墨分开,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去了会给大哥大嫂添麻烦。
真凤扬已经在那了,她再过去,就多了个累赘,她吃什么,她又住哪里?这些都是问题,而且大哥大嫂不也和他们一样在挖渠么。大家都缺吃的时候,她能靠着土豆地把自己养活的挺好,完全没必要去当拖油瓶。
而且这好好的一块土豆地,也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章林珊态度坚决,十头牛都拉不动。
真桃看着她,心想除了绑走,好像就毫无办法了。
章林珊看出真桃眼里的意味,又退后一步,伸出手挡着,警觉地说:“别想着要绑我啊,就算你们把我绑去了我还是会跑回来的。”
真桃:……
是的,就算他们把她绑走了,她还是会回来,脚长在她身上。
真桃笑了下,也没再坚持了。
等章林一回来,兄妹俩又争论了一番,最后还是拗不过章林珊,放弃了。
三人约定章林一夫妻俩每月回家两次,章林珊保证要照顾好自己。就这样,真桃和章林一就走了,两人回了趟真家,送去了章林珊种的土豆,下午时分才开始往乡里赶。
深冬的下午,已经是一片阴沉,天空像是被一口大锅盖住,灰蒙蒙又闷闷的。道路两旁是枯黄的稻田,有几个人影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晃动,一片荒凉。
真桃和章林一迎着风走,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从脸上划过,冷的直打寒颤。
“太冷了,你到我身后,我挡着你。”章林一拉着真桃往身后塞。
真桃被塞到章林一身后的一瞬间,像被扔进了烤着火的屋子,男人日减精瘦的身体犹如一道墙,替她挡住了风雨,刺骨的冰冷感瞬间消散。
可明明是她带着章林一做的帽子围巾和手套,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
真桃抓住章林一手,取下手套给他戴上。
“我不用,不冷。”章林一推脱,要给真桃再戴上。
真桃忽然拍了下他的手背,也不说话,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就塞进了手套里。
“这样就好了。”真桃举起两人的手,手套已经被挤的鼓了起来。真桃笑着,轻轻拍了拍手套,说:“快走吧,我们早点回家。”
章林一笑着“嗯”了声,在手套里又握紧了真桃的手。
深冬的天,风刮在身上越来越冷,两人走着走着,就挤成了一团。
真桃忽然想到什么,问章林一:“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章林一冷的牙齿打颤,真桃的话传到耳朵里,都带着颤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忽然就想知道。”真桃的声音很轻,加在北风里,一吹就散了。
说起这个,章林一好像就不冷了,从兜里抽出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装腔说:“让我想想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真桃脑袋埋的低,躲在帽子里笑。
忽然手套里的手又被紧紧抓住,真桃愣了下,耳边就传来章林一的声音。
“要是我说从小就喜欢你了,你会不会笑我。”
北风吹的疾,真桃的心也被风吹的鼓鼓的,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忽然也不觉得冷了,一股暖流从脚底心慢慢升起,穿过血液,直到指尖。
“那……桃桃你喜欢我吗?”
真桃嫁给他了,可他从未问过真桃是不是喜欢他。章林一的心脏也飞快地跳着,全身暖暖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趁机就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章林一安静的等着,一会没声响,他担心真桃戴着帽子,没听清他的话,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
然而真桃一直没有回答,耳边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章林一身体骤凉,在凉了半截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真桃的声音。
“那年你忽然就不见了,我去你伯伯家找过你,但是没敢进去。”
?
章林一凉了半截的身体有点回温。
“不知道那时是不是喜欢,但是我知道我担心你。”真桃又说。
?!
章林一陡然停下了脚步。
真桃刚抬头,忽然感觉身体失重,脚尖离地,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桃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喜欢我!!”章林一激动地抱着真桃转圈,放声地大叫。
真桃被转晕了,忽然看到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天空落下,落在章林一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脸上。
真桃抬头看了眼,抬手轻轻碰触男人的脸庞,在心中默默祈祷,无论生活有多难,他们都能一直到白头。
此时此刻,沉在雪中的还有另一个男人。
天黑了,陈墨坐在自家门口,也不管白雪已经落了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他还要去收土豆吗?
第78章
真桃和章林一回了家, 又进入了挖渠和挨饿不断循环的日子,日复一日,始终也没等来取消手工业合作社, 让大家单干的消息。
也没有人能想到日子会一天比一天难过,大部分的厂停了工, 成衣社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在风雨中飘零。
最难过的时候只能靠喝生水来充饥, 喝完就拉肚子, 走在路上随时就会晕倒, 所有人都在叫苦,可就算这样,大伙依旧咬紧牙关, 期盼着好日子能快些来临。
可上天就是要开玩笑,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一晃就是好几个春秋,像看不到尽头。
然而就在大家都快坚持不下去,濒临绝望之时, 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一个平常的早上, 上头忽然下个文件——为了搞活经济, 研究决定将部分手工业生产合作社升级为集体企业,并改由乡手工业局管理。
文件还说,为了全力服务农业生产, 服务人民的生活,升级后的集体企业将实行就地取材、就地加工、就地销售的原则, 实行包品种、包质量、包利润的三包要求,若经营的好,还会发放超额奖励, 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就是这些企业是独立核算,且自负盈亏。
文件之后通常是铺天盖地的宣传和解读。
报纸上一条又一条,天天消息不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粗到细,全方位地解读,用新观点,新论点刷新着人们的感官。乡里的墙体又换了宣传语,一时间激起三层浪,几乎所有人都沸腾了。
尽管这时候乡政府并没有公布哪些合作社会升级为集体企业,但所有人已经跃跃欲试了。
这会已经进入了新一轮的秋天,秋高气爽,连天气也像振奋人心的消息一样,每一寸都洋溢着丰收的希望。
这天一早,各个合作社的人和往常一样围在一起读报纸讨论。一个个十分激动,声音洪亮,因为吃不饱而面黄肌瘦的一张张脸上都染了些许红色。
铁匠周志刚负责读报。
他读完报就把报纸卷了起来,像拿着指挥棒似在空中一挥,睁着牛眼似的大眼睛,激动地说:“早上我去取报纸的时候已经打听过了,这改集体企业的事,别的乡快一步已经搞起来了,我们乡马上就会跟上!”
他一大早去拿报纸,又跑到乡委,扒在门卫碰到个人就问,但没有理他,过了好一会,才好不容易逮到个熟人,才给他透露了一点乡里的进度。
改集体企业的事就像吊在树上的果子,所有人都在树下仰着头,焦急地等它落地。
听到周志刚的话,众人朝他投去羡慕的目光,多希望自己能在乡委有个熟人。
“欸,马上跟上?那有没有说怎么改啊?我们社怎么说啊?打听到了吗?”木匠刘胜扒开旁边的人,抓着周志刚的肩膀,焦急的面色通红。
众人纷纷点头,好像每个人都是刘胜,凑上前,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盯着周志刚。
周志刚扫了眼,面露兴奋,然后看了刘胜一眼,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抬下巴,拉长调子,故弄玄虚说:“刘木匠啊,你们木工还真不好说,我猜会把你们再次合并。”
他说的头头是道,像是消息的源头。大家都给唬住了,一个个似懂非懂,懵懂着又凑进了些,纷纷发问:“合并?为什么要合并?不是一个社一个企业吗?”
周志刚讥笑一声,说:“你们倒想的美,一个社一个企业,那还搞什么企业,和现在不还是一样么。”
众人觉得也对,那就等于没变化了。
有人又问:“那哪个社才能变成集体企业呢?有什么要求啊?”
“是啊,什么要求?我们社行不行啊?”
“还有我们社!我们社!”